腊月二十七的晚饭，一楼客厅里摆了三张桌子才坐下。王秀兰把炖了一下午的猪蹄端上来，先给陆明阳和林萧一人夹了一大块。
“多吃点，广州那边吃得清淡，瞧把你们俩饿的。”
吃到一半，林萧又说起他们在广州谈的几单生意：一个佛山的陶瓷厂，一个东莞的玩具厂，外商压价压得厉害，他俩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改合同，硬是把价格谈回来两成。
桌上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陆景军又给儿子倒了半杯酒。
赵书禾一直没插话，等他们讲完了：“明阳，林萧，你们俩今年六月是不是就毕业了？”
陆明阳点头回到：“对，六月底拿毕业证。小婶，我们俩都想好了，毕业不要分配，直接留在广州接着干。”
赵书禾说：“你们现在这么干，说到底是给人牵线跑腿，靠的是脑子活、嘴皮子利索。单子来了有钱挣，单子断了就什么都没有。货是人家的，厂是人家的，外商也是人家的，你们就属于是中间商，挣那笔差价。”
陆明阳也知道这是他们最大的短板。去年秋天，他们跟了三个月的一单生意，眼看着要签了，外商转头绕过他们直接去找了厂长，他和林萧白干了一场，连路费都没拿回来。这事他没跟家里提过。
赵书禾接着说：“等毕业了，还是正规化一点比较好。去工商局把执照办下来，开个正经的公司，往后谈生意，人家看的是你的资质，不光是你这个人。”
林萧挠了挠头：“小婶，我们也琢磨过办公司，可办了公司做啥呢？总不能接着倒腾人家的货吧？”
赵书禾看着两个孩子：“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说的。往后几年，咱们国家的科技会发展起来，电视、手机这些有技术的东西，迟早会崛起。到时候我给你们申请一个国产电视或者手机的代理权，你们拿着去跑市场，这才挣的多。”
陆明阳直愣愣地看着赵书禾：“这种国家大厂的授权，小婶你能拿下来？”
赵书禾笑了笑：“可以的。我单位跟几家厂有合作，这点话还能说得上。只是一个代理权，你们要是做不好，还是会被收回的。”
陆明阳在广州待了两年，见过那些手里握着一个牌子的大户，开着进口轿车，出门前呼后拥，哪个不是挤破了头才拿下来的？多少人提着礼品在厂长家门口蹲一个月，连门都进不去。
林萧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才回过神：“小婶，你……你别跟我们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小婶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做不到的。
陆明阳站起来端着酒杯：“小婶，我敬您。我跟您保证，这个代理权要是交到我手里，我要是做砸了，不用您收，我自己把它还回去！”
林萧也赶紧站起来：“我也是！”
李霞在旁边听得感动不已：“你小婶好心给你指条路，你一张嘴就砸了还了的，像什么话！”
陆景峰这时候说：“明阳，代理权不是今天说了明天就有。等寒假结束了回去，你们俩把公司先办起来，把手续理顺，财务还有律师这些，你们都要了解好，找靠谱的人。之后可就不是皮包公司了。”
“小叔，我记住了。”陆明阳重新坐下，把那杯酒一口喝了。
陆长雄在主桌上听了半天，这会儿拍了拍桌子：“好！咱们老陆家的孩子，就得这么一个比一个有出息！来，都吃菜，菜凉了！”
那天晚上，陆明阳和陆明川挤在一张床上。明川今年也十五了，还好陆景峰当初准备的是双人床。
明川翻了个身，小声说：“哥，你知道咱家老宅子盖房的事吧？”
“知道，爸在信里说了，推倒了后要盖三层。”
“那你知道钱哪儿来的不？爸妈手里不够，差了三千，是小叔小婶借的。爸写了借条，说每个月发了工资就攒着还。我前两天还看见妈在屋里算账，算来算去，说照这么攒，得攒到我上大学。”
陆明阳在黑地里睁着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想起下午他妈拉着他问钱是哪儿来的，问他是不是被人骗了。他还嫌老妈啰嗦，可爸妈自己背着三千块的债，一个字都没跟他提。
“哥？你睡着了？”
“没有。”陆明阳闷声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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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陆景峰从家具店回来得早。赵书禾正在一楼陪明澈和明霏搭积木，王秀兰和李霞在厨房里炸酥肉，满屋子都是油香。
陆明阳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先去厨房把他妈叫了出来，又让明川上楼喊他爸。
陆景军穿着一件旧毛衣下来：“喊啥喊，我午觉正睡得香呢。”
等人都到齐了，陆明阳走到陆景峰和赵书禾面前，把信封递过去：“小叔，小婶，这是三千块钱。家里盖房子跟你们借的，我来还。”
李霞手里还拿着锅铲，愣在那儿：“明阳，你这是干啥？”
陆明阳：“妈，我都知道了。你跟爸一个月才多少工资？三千块，你们得攒好几年。我手里有钱，这钱我来出。”
李霞觉得给家里起新房是大人的事，天经地义，不该由自己儿子来出：“那是你自己挣的辛苦钱！你在外头熬了两年，挣这点钱容易吗？用得着你来还？”
“妈！”陆明阳执拗的说到：“我挣钱是为了啥？我在广州熬通宵改合同的时候，想的就是有一天能让你们不用这么累。你要是不让我还，我那两年就白熬了！”
李霞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她赶紧擦了一把脸，然后就说：“我去把锅铲先放回去。”
陆景峰看了看侄子，又看了看大哥。陆景军站在楼梯口，冲着弟弟点了点头。陆景峰没多说，伸手把信封接了过来。
“行，这钱小叔收了。回头我把借条找出来，还给你爸。”
赵书禾在旁边看着，她知道景峰的意思；这钱要是退回去，那是否定了陆明阳。这孩子已经长大了，开始给家里扛起事了。
陆景军在沙发上坐下，他看着站在一块儿的两个儿子：“明阳，明川，你们俩过来。”
兄弟俩走过去站着。明月本来在三楼写寒假作业，听见楼下的动静，也悄悄下来，站在楼梯拐角。
“你们还记得，当初我和你小叔分家，是怎么分的吗？”
明川点点头：“记得。当时小叔在烟厂分了工人新村的房子，爷爷问小叔是要钱还是要留着西屋，小叔没要钱。后来小叔盖了庆丰苑这栋楼，直接把老宅的西屋全让给咱们家了，一分钱都没要。”
陆明川还记得那顿晚饭上，小叔教育他和哥哥的话：有本事的男人眼睛得往外头看，不准盯着家里那点锅碗瓢盆抢家产。
陆景军说：“你小叔那时候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亲兄弟之间，别为了一套房子红了眼。”
李霞这时候也走过来站在丈夫旁边，看着三个孩子说：“今天当着你们爷爷奶奶、小叔小婶的面，妈把话说清楚。这盖房子的钱，基本上就是明阳出的了。之后人民路那套房子盖起来，房本上的名字只会是明阳。”
陆明阳急了：“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还钱不是为了要房子！”
李霞理解他的想法：“妈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可钱是你出的，房子就该是你的。这事没得商量，你爸也是这个意思。”
她转过头看着小儿子：“明川，你别觉得爸妈偏心。你哥能自己挣出这份家业，往后你也要努力，自己盖新房。”
明川愣了一下，随即说到：“妈，我不觉得偏心。哥是凭本事挣的，我往后也凭本事挣！”
李霞点点头看向女儿：“明月，你虽然是个女孩子，可你也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不图你往后嫁了人怎么样，我们希望你以后也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名字写在上头。”
明月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所有人都说女孩长大了说婆家，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谁家当妈的会跟闺女说这种话？
李霞说到：“人民路的老宅归了明阳，我和你爸手头往后就没有欠债了。从下个月起，我和你爸的工资都会存起来。以后你们长大了，要是买房盖房遇到难处，我们会拿钱出来帮你们。”
明月扑过去抱住她妈，哭得说不出话。
明川在旁边也跟着抹眼睛，嘴里嘟囔着：“姐，你哭啥，你都考上高中重点班了，以后肯定比我强……”
“你闭嘴！”明月哭着骂了他一句，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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