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禾从数学教研室出来，顺着楼梯往下走，高鹏那几句话让她十分感慨，北师大数学系的本科生，在县城中专守了十来年；
京市大学的教授，在农场里熬了五年，回来连老朋友的门都不想进。一场风刮过来，多少人的半辈子就这么没了。她赵书禾不过是运气好，提前知道了风往哪边吹，仅此而已。
日子该过还得过，课该备还得备。
接下来这些天，进修学校里的变化，赵书禾都看在眼里。工农兵大学的建制一取消，原先被下放、被靠边站的老教授老教师，陆陆续续都被请了回来。省里几所大学在挂牌，进修学校也一口气调进来好几个有真本事的老同志。
风向一变，有人抬头，就有人低头。
工农兵大学出来的那批学员，现在在学术圈里处境很尴尬。六十年代之前正经考进大学的那几批人看不上他们，回来的教授们看不上他们，估计恢复高考、凭分数考进去的新大学生，更看不上他们。
“推荐上来的”这几个字，以前是金字招牌，现在成了别人背后议论的话柄。
李安和王建交这阵子都安静得很。
李安还好，他当初进教研室虽然也是推荐的，可这半年多跟着赵书禾，是真下了功夫的。音标、语法、句型，他一个一个地研究，课后自习带得有模有样，底下的老师也服他。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回培训分工的时候，主动找到魏和平：“主任，课后辅导我多带两个班，我不怕累。”
王建交就不一样了。
当初他仗着工农兵大学生的名头，在办公室里说话嗓门大得很，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赵书禾刚来的时候，还和他闹得很不愉快；去年哪会儿这人除了喊口号啥都不会，业务上能糊弄就糊弄。上头查得松，也就这么混过去了。
可如今势头不一样。省厅下来考核，教研员要现场说课，要出卷子，要拿教学成果说话。王建交一下就漏出马脚。
考核结果一下来，他就从教师岗上调走了，现在在资料室管登记、收发文件。
赵书禾有一回去资料室取油印的讲义，王建交坐在柜台后面，看见她进来，赶紧站起身：“赵老师，您要的东西我都给您码好了，一共六摞，每摞五十份，您点点。”
以前他叫她“小赵”现在张口就是“赵老师”。赵书禾接过讲义，说了声谢谢。
出了资料室，张红梅追上她：“书禾，你看见没？王建交那样子，我都有点不认识他了。”
赵书禾抱着讲义往前走：“他以前靠的是名头，现在名头不值钱了，手里又没有真东西，可不就只能这样。”
这就是跟不上时代的下场。投机取巧、钻营讨好，能管用一阵子，管不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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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一月一日，元旦。
进修学校难得放了一天假。头天晚上王秀兰就托人带了话，让老四两口子第二天一早回老宅吃饭，二姐一家也过来，全家聚一聚。
两人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陆桂英和李霞在灶房里切菜，林鹏和陆景军在搬桌椅板凳，几个孩子在院子里闹来闹去。
赵书禾把陆景峰买的肉和水果递给王秀兰，洗了手就进灶房帮忙。中午一家子十几口人分成两张八仙桌坐下吃饭。
吃了一阵，赵书禾看向和自己坐一桌的几个孩子：“明阳，源源，林萧，你们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
三个孩子正在抢一盘红烧肉，听见这话，赶紧乖乖坐好。
陆明阳先开口：“小婶，我英语九十六，数学八十九，语文八十二。”
林源接着说：“我数学九十三，语文八十七，英语七十八。”
林萧低着头扒饭：“我都在七八十分……”
陆桂英在他后面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七十出头，还七八十，你倒会凑整。”
桌上的人都笑了，林萧有些不好意思。
赵书禾没笑，她把交代着几个孩子：“你们三个现在初一，到六月份就初二了。现在还是两年制，初二一读完，就要中考，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半的时间。”
她心里清楚，用不了几年，小学就要改成六年，初中、高中也要改回三年。到那时候，学制拉长，读书的路也要跟着变。
“你们得收心了，不能一天到晚只知道玩。现在国家各行各业都缺人才，恢复高考了，考试说话。你们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考上高中，再读两年上个好大学，这才是正事。”
三个孩子老老实实点头，谁也没敢吭声。
赵书禾又和陆桂英和李霞说到：“二姐，大嫂，今年你们必须开始抓孩子的成绩了。明阳、源源和林萧，底子都不差，之前我给他们补过课，现在也还跟得上。”
李霞向来信赵书禾，她说啥就是啥：“书禾，我们听你的。”
“他们三个，不要去考中专，必须去读高中。读完高中，再去考大学。”赵书禾担心家里也跟着全都报中专去，在这个年代，中专比普通高中还要吃香。
陆桂英有点犹豫：“书禾，中专两年出来就包分配，早早端上铁饭碗。考高中还得再苦熬两年，万一考不上大学，那不全白瞎了吗？”
赵书禾知道，往后几年，中专会比高中难考，多少尖子生就图早点端上铁饭碗。陆桂英的这种想法，代表了当下绝大多数普通人的正常认知。长远看，到头来还得看大学毕业证。
“姐，国家现在缺人，所以中专生吃香。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赵书禾耐心地给她们解释背后的时代逻辑。
“之后读书的人越来越多，教育会越来越正规，越来越往高精尖走。到那个时候，最核心的岗位、最吃香的部门，看的一定是大学文凭。中专虽然现在端着铁饭碗，可学历是硬伤，一辈子干到头，也就是个基层干事。”
“更何况，你们都是双职工！根本就不差这几个孩子必须立刻、马上毕业去挣那点死工资来养家糊口。既然家底能托得住，为什么要让他们去走那条短平快的路？”
陆景军在旁边点头：“书禾说得对。咱们家现在不缺那口吃的，孩子能读就让他们往上读。”
林鹏也点头：“我同意。部队里现在也越来越看文化了，没文凭，往后提干都难。”
陆桂英想了想，也就不说什么了：“行，那就听你们的，读高中。”
陆明阳在一边听着：“小婶，我会好好读的。我以后大学想学英语专业，出来当翻译，或者当英语老师，跟你一样。”这孩子前年还整天嫌饭不好吃、嫌爹妈管的多，跟着去了一趟小石头村，回来就变了不少。
“学英语好，往后国家跟外头打交道的地方越来越多，翻译缺得很。”赵书禾鼓励着孩子，“你只要稳住现在的成绩，希望就在眼前。”
陆明阳：“知道了小婶，我能稳住的！”
赵书禾又看向林源：“源源，你呢？”
林源：“小舅妈，我想去当干部。我英语没有明阳好，我也更喜欢做点实事。就跟你搬村子那样的事，我想做那样的事。”
这话说出来，一桌子大人都愣了一下。
林鹏看着自己闺女，满是欣慰，陆桂英笑骂了一句：“口气倒不小。”
赵书禾知道，林源虽然是个女孩；二姐和二姐夫从小就认真培养的，见识、心性都不差，跟着大人在部队大院长大，眼界也宽。
“想当干部，就得多看书，多看报纸，知道国家在干什么。”赵书禾说，“学好了，往后考个好大学，学个有用的专业。”
林源乖巧地点了点头。
赵书禾最后看向林萧：“林萧，你呢？”
林萧抓了抓脑袋：“小舅妈，这些我没想过。我不想当老师，也不喜欢当啥干部，太累了。我就想以后有个工作，踏踏实实干一辈子就成。”
陆桂英脸一下就拉了下来：“你看看你姐，你再看看你，出息呢？”
赵书禾赶紧拦住了她：“二姐，没事。不想当干部也没关系，想踏踏实实有个工作也行。不过好工作也得有文化才能干，先把书读好，以后想干什么，慢慢来。”
林萧见小舅妈没骂他，松了口气，赶紧点头：“嗯！我慢慢想。”
赵书禾又看向下面几个小的。
陆明月坐在李源旁边，正努力地啃骨头。赵书禾说：“明月，你下半年就五年级了，也要抓紧。”
陆明月有些害羞：“小婶，我知道了。”
“明川，你二年级，基础最要紧，字要写好加减乘除要算熟，别天天跟着隔壁小龙到处疯跑。”
陆明川嘴里还吃着肉，含糊地应了一声，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赵书禾看向坐在陆桂英怀里的林荣：“林荣嘛，今年才上一年级，还早得很，先好好认字就行。”
林荣眨巴着眼睛：“小舅妈，我会写我的名字了！”
“真厉害。”赵书禾笑着夸了他一句。
坐一旁的王秀兰给赵书禾夹了一大块排骨：“书禾你说他们，比我们说十句都有效，这几个孩子，你多费心了。”
“妈，应该的。”赵书禾说。
一顿饭吃到两点多，桌上的碗碟才撤下去。
几个孩子被大人赶进西屋写寒假作业，陆明阳抱着英语书，拉着林源说要比赛背单词。林萧趴在桌上，一边叹气一边翻开了数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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