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陆瑶是被两个丫鬟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拽蒙住脸，声音闷闷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怎么了？今日我休沐啊，明日才上值。你们再让我睡一会儿。”
雀儿在床边急得直跺脚：“小姐，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大人来找你了！”
陆瑶的脑子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冷水，猛地清醒了大半。她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大人找我？”
她任由两个丫鬟给她套衣裳、理头发，一边打哈欠一边被推着去了前厅。
温如霜正坐在堂中陪着驰骋说话，脸上的笑纹一层叠着一层。
驰骋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飞鱼服，银线绣的云纹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灼目的明艳，衬得眉眼格外俊朗。
陆瑶跨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心里默默地想了一句——这人穿红色倒是好看。
“大人。”她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驰骋抬眼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副刚睡醒的模样上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今日突厥使团入京。你是见证这个案子的人，也要有始有终。”
陆瑶愣了一下：“大人，不是吧，这么早？”
“不早了。走吧。”
温如霜在旁边笑着点头：“去吧。别让大人久等。”
陆瑶只好跟着驰骋出了门。
城门口已经戒了严，浩浩荡荡的军队和锦衣卫、御林军分列两侧，甲胄鲜明，刀枪林立。
城楼上挂着崭新的旗帜，在冬日的风里猎猎作响。
沿途的百姓被拦在道路两侧，个个踮着脚伸长脖子，等着看突厥使团进城的盛况。
驰骋站在城门口正中，何安和楚风分列左右。陆瑶站在驰骋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官道尽头那片缓缓移动的黑点上。
不多时，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
丹阳郡主阿史那丹阳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突厥马，身上穿着一袭突厥华服，金线绣的鹰纹从肩头延伸到腰际，腰间束着镶玉的宽带，头上戴着一顶缀了珠串的银冠。她骑在马上脊背挺直，目光明亮而坚定，被日光照着，整个人英气飒飒。
行至城门前，丹阳勒住缰绳，马匹在驰骋面前停下。她居高临下地环视了一圈城门口肃立的军队和两旁的百姓，然后高声开口，声音清朗而有力：“我乃突厥丹阳郡主阿史那丹阳，觐见大炎皇帝，呈上盟书。两国定下停战盟约，划定边境互市，互通商贸，不再兴兵。盟约约定，丹阳愿留在大炎京城居住数年，作为两国互信的见证。待草原局势稳定，再择期返回突厥继承汗位。”
她的话音落下，两旁的百姓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抚掌叫好，有人长舒一口气。陆瑶站在后面，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的神情，忽然觉得这几天连轴转的疲惫都值了。
丹阳从马上翻身下来，牵着缰绳走到驰骋面前。她的目光在驰骋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笑了起来：“指挥使大人，这次多亏了你。若是阴谋得逞，两国生灵涂炭。”
驰骋微微拱手：“郡主心怀两国百姓，坚持和议，才是平息祸乱的根本。莫诃利用鬼怪传闻掩盖阴谋，可假的异象终究掩盖不住人心诡计。”
丹阳轻轻一笑，那笑容明亮而坦荡：“人心之鬼，远比山野鬼魅可怕。”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驰骋的肩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陆瑶，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陆瑶也点头回礼。
“往后，愿大炎与突厥，再无战火。”丹阳说。
“愿如郡主所言。”
丹阳转身上马，使团队伍缓缓启动，沿着主街向着皇宫的方向前行。
道路两旁的百姓看着那支队伍走过去，有人把手里捏着的铜钱往空中抛，有人朝着队伍的方向拱手作揖。陆瑶看着那支远去的车队，心里泛起一层说不清的感慨。
“大人，案子办完了。没想到一场闹鬼传闻，背后藏着几乎引发两国大战的谋划。”
驰骋的目光也从远去的车队上收回来：“世上本无鬼。所有妖异异象，皆是人谋。往后北境烽烟暂歇，也算幸事。”
陆瑶忽然话锋一转，偏头看着他：“大人刚才看丹阳郡主，看得够久啊。”
驰骋的拉着她的手腕往城里走，头也不回地说：“你少冤枉我。我除了看你的眼神不清白，看谁都一样。”
“大人惯会说好听的。人家丹阳郡主可是留在京城住呢，到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驰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很：“你要不要把我心挽出来，看看里面是不是都写着你的名字？”
陆瑶噘嘴：“我才不要。血刺呼啦的。”
驰骋笑了一声，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走，我们去吃早饭。”
“那我可要宰你一顿，定要吃好的。”
“不管吃什么，我都不敢点醋了。”
陆瑶一愣：“为何？”
驰骋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拿她没办法的纵容：“你啊，就够酸我了。”
陆瑶被他这句话堵得又想笑又想恼，瞪了他一眼，可嘴角还是没忍住弯了起来。她忽然抽回手，把袖子理了理，正了正神色：“大人，放手。在大街上拉着手，成何体统。”
驰骋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心，又看了看她：“又没人看。”
“你以为你是小白人啊？还没人看。你赶紧放手。”
驰骋又去抓她手，握着，反而把步子放慢了半拍，跟她并肩走着，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她能听见：“陆瑶，你给我个准信。你到底啥时候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啊？”
陆瑶沉默了一息。她心里其实想的是——她娘才开始酒楼生意，根基还不稳；她哥明年开考，这是全家最重要的事，六扇门里她也才刚站稳脚跟。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她需要稳一稳。可这些话当着驰骋的面说出来，又觉得像是往他心口上扎刀子。她斟酌了一下，只说了一句：“我不是承认你了吗。”
驰骋摇头：“不算。我要所有人都知道的那种。”
陆瑶刚想再找点什么理由搪塞过去，驰骋已经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指，力道很轻，弹得她微微往后仰了一下。“行行行，我知道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了命的纵容，“谁让我被你吃的死死的。”
陆瑶看着他，笑了：“那大人还请我吃早饭吗？”
“请。”驰骋终于松开她的手，把手收回袖中，迈步往前走，“走吧，前面巷子里有一家馄饨铺子，汤头熬得不错。”
陆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件红色飞鱼服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她忽然想起方才城门口丹阳看他的那一眼，又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除了看你的眼神不清白”。她低下头，把嘴角那点笑意藏进衣领里，快步跟了上去。
“来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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