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教官跪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醒过了。
脑子里那些低语,那些日日夜夜缠绕着他、引导着他、命令着他的声音。
消失了。
它们被压制到了一个他能忽视的程度。
记忆瞬间翻涌在脑海里。
他做了什么?
青锋班的训练场,他往幻阵里掺入深渊污染。
那些十七八岁的孩子在里面训练,毫不知情地吸入了低浓度的深渊侵蚀。
江城的防御阵法,他提供了节点位置图给墨尘。
江城的兽潮,那不是意外。
是他配合真理会打开了城内的结界薄弱点。
还有这个广场。
一万两千个人,被他关在幻阵里,当做祭品储备。
吴教官的手指抠进了地面的石板里。
“不……”
声音很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想起了一个人,陆铮。
还有那些新学员。
他把那些孩子骗进了暗道。
暗道的尽头不是安全区。
是真理会的祭坛。
陆铮发现了,陆铮和他打了一场。
四境对六境,陆铮受了重伤,但把大部分学生从暗道的岔路口推了出去。
那些孩子跑了。
陆铮没跑。
他把陆铮丢给了真理会的人。
他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自己的行为不再完全受自己控制。
但他记得自己在做什么。
每一件事,他都记得。
他只是没有办法停下来。
“不要……”
深渊的意志在挣扎,那股被剑气压制的灰色力量在他的经脉深处翻涌,试图重新夺回控制权。
吴教官的手在地上划出几道血痕。
“我不回去。”
这句话是对着自己说的。
也是对着脑子里那个东西说的。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腕,说“欠你妈的那碗药钱,柜子第二格,你去还了”。
第一次站上讲台时,面对二十多个毛头小子的紧张。
陆铮笑着叫他“老吴”的那个下午。
“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墨尘。
那个温文尔雅的疯子。
是他一步步引导自己走到今天的。
每一次“觉醒”、每一次“顿悟”、每一次“拥抱真理”,全是那个人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现在,剑气把那些灰色的、黏腻的、不属于他的东西,从经脉里剥出去。
陆铮。
那些孩子。
还有墨尘。
那个狗东西还活着。
我要杀了他。
吴教官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人类的颜色。
但那里面的东西让人不敢直视。
纪红溪站在三十米外,看着跪在地上的吴教官。
他头顶还悬着十道剑气,随时可以落下。
“纪红溪。”吴教官开口了,声音嘶哑。
纪红溪没有回应。
吴教官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他激活了第三职业。
【燃命狂战】,四境。
这个职业的核心能力只有一个,燃烧寿命,换取真气。
一年寿命,换一成真气。
吴教官燃了十年。
真气从濒临枯竭一口气回到了满额。
他的皮肤下,血管开始发红、膨胀。
生命力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转化为真气,灌入他已经接近干涸的经脉。
纪红溪的瞳孔微缩。
“你要跑?”
吴教官没有回答,他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但双脚稳稳踩在地面上。
然后他激活了第四职业。
【虚空遁者】,五境。
空间类位移技能。
吴教官的身体周围,空气开始扭曲。
“空间系——”
纪红溪出手了。
她立刻收回领域,改为封锁空间。
绘卷师的画卷展开,这次画面上是一张网,金色的网从画卷里飞出,覆盖了方圆五百米的天空。
绘卷师的空间封锁。
吴教官的位移被阻断了。
他的身体在空间网格中被卡住,位移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纪红溪的目光没有松动。
六境投入深渊的叛徒,她不能放。
然后吴教官开口了。
“是我。”
两个字。
纪红溪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那张半透明的脸。
灰色的瞳孔里,那层雾气已经完全褪去了。
露出来的,是一双正常的、属于人类的眼睛。
痛苦,悔恨,还有杀意。
“真理会……墨尘……”吴教官的声音断断续续,身体在继续变透明,“我的意志被……五年……孢子在脑干里……”
纪红溪没有动。
她的金色封锁网停在半空,没有继续收紧。
吴教官的声音断断续续,血从他嘴角流下来,【燃命狂战】的代价正在反噬他的身体,“情报是我递上去的……”
纪红溪的表情变了。
三年前,东段,裂缝泄露。
她知道这件事。
那次事件导致了巡逻队的全军覆没,只活下来一个人。
汇报情报的那个人,后来被调往江城,担任青锋班教官。
“你是……”纪红溪看着吴教官的脸,和记忆中的那份调令档案对上了。
“我被污染了。”吴教官说,“从那次之后,墨尘找上了我,他……”
他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纪红溪是从天渊长城出来的人。
她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正常人被深渊污染后沦为棋子,不是个例,是战争中最常见也最难防的手段。
“极道剑修的剑气……把我脑子里的东西压下去了。”吴教官说,“我不知道能撑多久,可能一天,可能一个时辰。”
他看着纪红溪,灰暗的脸上有一种东西。
“墨尘在城北。”他说,“他的祭祀主阵在城北地下水利工程的第三层,今天这个广场只是个分阵,主阵才是真正的杀招。”
纪红溪盯着他,没有说话。
上方剑气消散。
空间网格解除。
她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丢了过去。
吴教官接住。
“九转净世丹。”纪红溪说,“净化六成以下的深层污染,修复干枯经脉,吃了它能清到一两成。”
吴教官握着瓷瓶,手在发抖。
“但这不够。”纪红溪又说,“你体内的深渊残留太深了,这枚丹药只能争取时间,你最多有三天的清醒期。”
“够了。”吴教官把瓶盖拧开,仰头把丹药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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