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混合能满足基础的居住条件，红树林边缘有潮水漫过来，水质交换通畅，也满足繁殖条件。”
“而微……分解落叶、死根、烂海草，泥土里营养非常丰富，能够养出比细软沙更肥的沙虫。”
林要武止住了想说微生物的口，即便他上过初中，但这个姿势他也不该知道。
“虽然这种情况很少，但运气好会长出一大片沙虫。”
“我就是运气好了点。”林要武说。
逻辑通顺的表述，让大队教师楚素云和广播员萧婉清怔住，她们见识过很多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但在大队能够把经验整理成流畅言论的疍民罕见。
“不对，这绝对不是运气，”楚素云心头想着，这人太笃定了。
萧婉清前面看他在滩涂晃来晃去，还以为是不知道哪有好货的疍民，没想到是胸有成竹。
对就是胸有成竹！
疍民的时间不值钱，一天工折抵下来几分钱，但同样疍民也最缺时间，要养活一家子，可经不起浪费。
楚素云和萧婉清的想法没错，没有宝珠帮忙定位，谁会跑去红树林试试运气？
还能这样吗？王红旗挠头，感觉自己之前简直是在乱挖沙虫。
好犀利的人！
看走眼了，眼前这人趁海的实力其实在他之上，王红旗没想过挖沙虫还能有这么多弯弯道道。
“呃……”王红旗想问问，那地方还有没有一点小点的沙虫，他想去挖。
可话未说出口，就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别人找到的好地方，凭什么占便宜？
“那边可能还剩一两斤你们可以去看看。”林要武主动说。
即便不说，对方也未必不会去，不如主动卖个人情。
况且以后要做大做强，手边肯定有人才，此人肯定是干活能手，完成包工定额，才能在上工时抽出身来讨小海。
“还有一两斤吗？真的让我们去？”王红旗不好意思地搓手手。
上好沙虫，水产站牌价2元，暗市价格4元，一两斤可是老值钱了，王红旗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是正常的。
见对方不是说笑，王红旗说：“这多不好意思啊！”
“你也把石氹里留下的小濑尿虾让我去捡，扯平了。”
说着林要武往前走。
屌！小鱼小虾能和肥美的沙虫相提并论？
王红旗马上说，“我是三小队的王红旗，今天的事谢谢了，下次我发现好货也叫上你。”
“谢谢了，我是下乡知青萧婉清，现在担任咱们大队的广播员。”萧婉清说。
“我是下乡知青楚素云，大队的老师。”楚素云说，“谢谢你给我们留的沙虫。”
“林要武，四小队。”林要武打完招呼就挥挥手离开。
还真是轻轻的来，重重的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但留下一两斤沙虫。
“和普通疍民真不一样。”
楚素云心想，平时那些男社员，那是有事没事就往她身边凑，而刚才明明是非常好的结交机会，但对方好像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怎么可能……”王红旗嘟囔。
“红旗同志怎么了？”萧婉清问。
“你们刚来大半年所以不清楚，但全大队都知道，四小队林要武是个没什么用的废材扑街，让家里的女人和阿妹挨饿。”王红旗挠头，“和今天我们遇到的这个长本事的林要武完全是两个人啊。”
“这样的人要是没用，那我们都没用。”楚素云说，“我们赶快去讨沙虫吧，海水要慢慢涨回来了。”
是啊，对方刚才竹篓里起码有五六斤沙虫，怎么能是废材。
“家里的女人挨饿，”萧婉清嘀咕了一句，不知道在想什么。
“挖沙虫也挺费劲的，别耽误了。”王红旗心中认定林要武是个好人。
三人跑得飞快，哪怕是前面估计自己被石头、贝壳硌脚的萧婉清和楚素云两人，此刻也像小母豹一样向红树林冲。
肥美的沙虫，值得让两人放下端着的形象。
海水慢慢涨回来时，再加上逆着海风，小舢板的行路有点小费劲。
那么林要武是好人吗？
不，他手段贼多，心很狠。
如果以后林要武真想让王红旗跟着他干，对方不同意，那么今天的沙虫就是一颗炸弹。
林要武和王红旗最大的区别是，他花钱买了工分，挖沙虫的时间并不是出工时间。
而王红旗是提前完成包工定额的任务，抽出时间搞副业，现在依旧是出工时间。
捡到小螺、蚬、小石蟹等普通水产可以自留。但一旦挖到龙虾、膏蟹、大沙虫这类名贵海珍品，必须上交大队，按规定得奖励。
道理很简单，出工时获取海珍品，相当于受国家雇佣去搜寻获取。
那么王红旗会上交吗？肯定不会啊！私下在暗市出手一斤能拿到手4元，上交得到的奖励才1.5元左右。
林要武的东西真不是那么好拿的。
当然必须得说，他不会主动坑人，只是单纯地像豺狼一样的性子，为达到定下的目标，不择手段。
比心中预估的回家时间，早了十多分钟。
“力气是真的大，很好。”林要武栓好小舢板，走进中舱。
“阿爸你回来了？”林水竹迎上来，“可是喇叭还没有响，阿爸怎么就回来了？我们晚餐也没有做好。”
“因为阿爸出去做副业了，水竹，还有云娟，你们猜猜我摸到了什么大货。”林要武还卖关子。
“难道是大海蟹？”林水竹双手比画，“好大好大的螃蟹。”
生病的杨云娟也是闲不住的，在家里补网呢。
瞧见男人回来，停下手上的活，杨云娟说，“难不成又摸到大响螺了？”
早上才出去讨小海，摸到大货，不会运气这么巧吧？杨云娟感到有点难以置信。
“再猜。”林要武说。
“大鲍鱼？”
“不对不对，再猜。”
“阿爸，那蚬妹猜得对不对？”
“也不对，不是大海蟹。”
“那蚬妹再猜……”林水竹才四五岁，也不知道多少海珍品，唯一还知道的是，“那是大龙虾！”
“水竹真厉害！”林要武从身后拿出一大一小两个竹篓。
听到阿爸的夸奖，林水竹洋溢着笑容，探头探脑地看大龙虾，还不忘安慰，“阿妈，你这次虽然没有猜过蚬妹，但阿妈也很厉害了！”
“哇好大的龙虾，阿爸也犀利！”林水竹说。
林水竹想要搬大篓但力气没那么大，就把小竹篓搬到阿妈面前。
“阿妈你看，快看，阿爸好本事。”
是衫龙，还是小青龙？杨云娟看去——
“花龙？！”杨云娟努力压制自己的声音，因为这种好东西让旁人知道是要招来祸事的。
“要武，这花龙是你今天抓到的？”杨云娟压低的声音在颤抖。
“运气还不错，”林要武还把大竹篓拿到杨云娟跟前，“还有六七斤沙虫。”
杨云娟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就像被无形的幸运之锤砸中，这哪里只是运气好一点的问题
无论是大响螺，几斤将军帽，六七斤的沙虫，还是半米长的花龙，普通人找到一样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接二连三的，把祖坟燃了也难以办到啊。
“蚬妹，今天阿爸打回来的水产，一定不能拿到外面去说。”杨云娟和女儿说。
“绝对不会说出去！”林水竹还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好久过去，杨云娟的心情都难以评定。
“怎样云娟，你男人厉害吧。”林要武说。
“花龙一般在深礁，龙头柱也见红了，一定要注意风浪。”杨云娟抱着女儿，“如果出……我们家就不是家了。”
没料到，即便瞧见半米长的花龙，云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的安全。
“放心，我这辈子一定不会让你和水竹离开我。”林要武抱了抱云娟和水竹。
而云娟瞧见蚬妹亮晶晶地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疍家夫妻也极少当着孩子的面搂搂抱抱，杨云娟从男人的怀里溜走。
“我来做晚饭。”杨云娟说。
林要武说，“我来做就行了，伤病了就要好好养伤。”
“不行，我来做。”杨云娟说，“家里不能什么事都让要武你来，昨天晚上你没有休息，凌晨出门讨小海，又送去了镇上的水产站。”
“下午又去深礁讨小海，你又不是铁打的，哪能经得住这么磋磨。”杨云娟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一定要帮林要武分担。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以一己之力把蚬妹从三岁养到五岁的女人，
杨云娟说，“我会注意腿上的伤口，而且水竹也会帮忙。”
“没错阿爸，蚬妹会帮阿妈。”林水竹说，“蚬妹已经很能干了！”
“那好，处理几条沙虫，然后里面还有小贝和杂鱼，全部熬点粥。”林要武说。
“沙虫上交大队吧，这东西品相太好了。”
杨云娟闻言迟疑，她的言下之意就是这种好东西，不是她能享用的。
“就是品相好才留下来吃，给你和水竹补身体。”林要武说。
补身体也不能吃这种好东西啊，杨云娟轻声商量，“要武，要不然你和水竹吃吧。你是家里的顶梁柱，蚬妹长身体，我今天才吃了鸡蛋。”
“况且花龙换钱就够了，我就是想着你云娟和水竹，才专程去找沙虫，全部都留着我们自己吃。”林要武不容辩驳。
六七斤沙虫全吃！镇长过的日子吗？
杨云娟这样想，但自家男人如此笃定了，就没再说什么。
走到船尾，好好地把花龙小心翼翼地放入住家艇的活水仓，杨云娟才和女儿一起在艇尾的泥土灶台上准备晚饭。
花龙耐饿七八天不吃东西，都没事。
而活水仓体积小，一旦喂食，残饵烂得极快，一晚上就能败坏海水，海水一烂，龙虾很快就会断脚，甚至死掉。
中舱的大小就四五平米左右，比后世的B级房车还要小，所以没地方放多余的凳子，只能坐在床板上。
有一说一腰有点疼，林要武想到除了今天太过忙碌之外，还有就是中舱太矮了。
大多数住家艇中舱只有1.2～1.5米的高度，所以大人起身的话要全程要弯腰弓背，特别是林要武这样的高个子。
“这个年代，疍民因为户口限制，基本没有买地建房子的途径，所以还是挣点钱买一条上等艇吧。”
“等到限制放开了，再买房。”林要武想到。
首先上等艇的中舱最高处能抬到1.7米，其次面积更大，有六平米左右。这样的上等艇，整个大队都好像没有，贺博公社好像有一只。
等待晚饭时，林要武没闲着，把家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缺什么和需要添置什么，明天十五号，是贺博公社趁墟的日子。可以全部买好。
贺博趁墟是二、五、八。
北方赶集，粤西岭南趁墟。
集就是人员聚集的地方，而墟以前写作虚。古话说：有人则满，无人则虚。原本这片空地没有人为“虚”，所以在固定日子才会人变多形成墟市，故趁墟。
自古以来北方人少，所以要追赶人群，赶集；粤西人可不少，人一多就要抓住时机才能过好，趁墟。趁海也是字面意思，抓住退潮的时机。
今晚的餐食是海鲜粥，粥的内容非常丰盛，反正林水竹吃得很香，脸上洋溢着笑容。
最贵的东西总是无法标价的，今晚的月光，阿妹脸上的笑容，以及云娟脸上发自内心的安逸。
“阿妈，这个海鲜粥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林水竹说。
“什么都是最好吃。”杨云娟宠溺地说。
吃完收拾都是林水竹主动做的。
晚上趁天色的最后一点亮光，给云娟换药，林要武看着云娟吃药，他记得这年代有很多人，开了药不吃。
想着阿医让我四颗，但我身体好吃两颗就能好。疍民最大的苦楚莫过于连药都要节约为下一次生同样的病备着。
林要武不知道云娟会不会这样做，所以要好好盯着。
当然比起建国前大多数买不起药的疍民，这情况还是要好不少的。
家里没有煤油票了，天色彻底暗下，就直接上床了。
云娟抱着水竹，而林要武抱着云娟。
住家艇的宽度有限，中舱放一张床，还要留出过道空间，床能宽到什么地方去？只有1.2米。
两个成年人和一个五岁孩子，根本没办法平躺睡觉，没办法，只能侧身睡。
可……人吧二十多岁正是精力充沛时。
再加上住家艇一上一下伴随着海浪，这感觉就像什么呢？
这感觉和林要武后世见过的情趣床差不多，情趣床的床垫是电动的，可以一上一下代替人活动。
唯一的区别是情趣床的上下频率是固定的，但现在频率没那么固定，并且不光上下，还有左右的轻微晃动。
你想想这可苦了林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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