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玄圭看着她，眉心拧得死紧，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静一静？理一理自己的心？”
他往前逼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又凶又沉，里头还压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你除了喜欢朕，还能喜欢谁？宝宝，你只能喜欢朕，没有别的选择！”
这个问题，根本就不需要想。
她怎么敢质疑这个？
她怎么能一脸平静地说出“理一理自己的心”这种话，好像那份喜欢是可以收回去的东西？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把声音压下来，放缓了语气：
“从前的事都过去了。只要你肯原谅朕，朕往后定会补偿你。”
“你是朕的皇后，也是朕唯一喜欢的人，曾经的一切我们都让它过去，我们只看眼下，好不好？”
阮妗昭怔怔地看着他，像是不认得面前这个人了。
半晌，她忽然轻笑了一声，却比哭还难听。
果然。男人都是这样的想法。
一句“过去了”，便什么都能揭过去。
可你没有经历过那些事，又凭什么替我过去呢？
狗皇帝，等你恢复记忆那天，希望你也能这么想，只有你感同身受，你才会知道不是什么都能过去。
她敛了思绪，抬起眼，与他对视：
“陛下，臣妾听过最恶心的一句话，就是‘从前的事都过去了’。好像只要你金口一开，说一句过去了，便是我揪着不放，是我不识好歹，是我小肚鸡肠。”
她眼眶红了一圈，泪在里头打着转，却硬撑着不肯落下来。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失忆了，你也过去了。那我呢？我也得跟着过去么？”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声音发颤：
“可我过不去。因为受伤的是我，不是你！”
赫连玄圭看着她眼里打转的泪，看着她写满了痛苦的脸，喉头忽然堵了一下。
他别开眼，又转回来，眼眶竟也跟着泛了红：
“朕知道伤了你。所以朕想补偿，不是么？宝宝，你总该给朕一个机会。”
这就是喜欢么？
喜欢到她伤心，他也跟着心口发疼，疼得眼眶都热了。
阮妗昭抬起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补偿？机会？”
“陛下知道臣妾受了哪些伤害么？知道臣妾真正痛苦的是什么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又拿什么来补偿？”
赫连玄圭看着她脸上的泪，忍不住抬手想去拂。
阮妗昭却偏过头，那一滴泪便从他指边滑了过去。
他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霎，慢慢收回来，握成拳，再开口时，嗓音发涩：
“朕知道。”
“你想要孩子，但却是朕让你的身子出了问题。”
“可朕一直在让院首为你调理。调理需用珍稀药材，不管是海外番邦进贡的，还是雪山绝壁上采的，还是深山里寻的，朕都命人去找。”
“为了寻一味雪莲，朕派了三十人的队伍进山才把那株莲带回来。南疆深山里有一种暖玉，贴身戴着能温养胞宫，朕命人潜进瘴气林里采了两个月，采上来三块。每一块，朕都让尚服局按你喜欢的样式雕，让你日日佩着。这些事，朕不曾告诉你，可朕一直在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朕在弥补。”
阮妗昭含泪摇头，泪珠随着她的动作一颗颗滚下来，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哑得厉害。
“陛下，我告诉你，我真正的伤害是什么。”
“第一，入宫三年，我沉浸在你独一无二的偏宠里，也因此喜欢上了你。我每天都在盼，盼着能怀上你的孩子。可后宫里的妃子一个接一个地有了身孕，偏偏没有我。我每天醒来都在想，为什么我怀不上？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而你也告诉我，你和我一样期待我们能有一个孩子，可我就是怀不上。”
“这三年，每一天我都在期待，又每一天都在失望，失望完了还要怪自己，还要对你心怀愧疚。旁人还在一旁冷眼看着，讥讽我受宠最多，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这三年，每一天情绪上的煎熬，你要如何补偿？”
“第二，如今你希望我生孩子了，我便要开始调养身子。每天，我都要喝那些苦到难以下咽的药。我不想喝，可我不得不喝。你能替我喝么？”
“第三——”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里全是水光，偏偏目光清醒得近乎残忍：
“你永远体会不到，我知道是你亲手让我不能怀孕的那一刻，是什么滋味。这几年的真心，被辜负，被背叛，我捧到你面前的喜欢，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这种痛，你拿什么补偿？”
赫连玄圭站在那里，听她把话一句一句说完。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了。
这三条，他一条都驳不了。
他也算能言善辩，朝堂上那些老臣递上来的折子，再刁钻的措辞他都能一眼挑出破绽。
可此刻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实实在在戳在他心口上，他竟找不出半个字来辩。
三年的煎熬，一碗一碗的苦药，被辜负的真心，都是他亲手种下的因。
他嗓音沙哑地开口：“宝宝……是朕错了……”
“错？”
阮妗昭轻轻摇了摇头，泪水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
“陛下没错。你是帝王，要平衡朝堂，要稳定朝纲，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理由。是我自己糊涂，把帝王当成了心上人。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一头栽进这场感情漩涡里，不怪旁人。”
她吸了口气，声音发颤，却一句一句咬得极清楚：
“可你若要以夫君的身份，让我放下，让我原谅，让我们把从前一笔勾销、重新来过，我做不到。”
“因为原谅不是一次的事。往后你每让我伤心一回，这些旧事就会翻上来一回。翻上来一回，我便得重新原谅你一回。日复一日活在这份痛苦里的，是我，不是你。”
“你是帝王，伤了我，不必受任何惩罚，也永远体会不到我的处境。”
“所以你说补偿，你到底能补偿我什么呢？”
“感情上受的伤，想要养好，只能先离感情远一些。所以陛下，让我静一静，这大概是你眼下唯一能给我的补偿。”
她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蓄满了泪，一边说，泪珠一边顺着面颊往下滚，怎么擦也擦不完。
“朕、不、许。”
她说得都对。
他伤了她，却不必受任何惩罚。
他是帝王，这世上能罚他的人还没生出来。
她连讨一个公道都讨不到。
他站在这儿，一身龙袍，满口补偿。
可细究起来，他拿什么补？他连替她喝一碗苦药都做不到。
可他能怎么办？
从前的事他忘了，伤害已经造成了，除了弥补，别无他法。
她想要什么，他都会想方设法去满足。
唯独她要静一静、要离感情远一点，这个他不能接受。
赫连玄圭眼睛猩红，像狼一样锁着她，不允许她有丝毫退缩。
上一次这般心慌意乱，是她去梵音寺那回。
可那一次，他知道主动权始终攥在自己手里，她这个人，她的感情，都在他掌中。
可这次不同。
他看着她心灰意冷的眼神，心一路沉下去，沉到谷底，那种要失去她的感觉像一只手，攥着他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他怎么会这么喜欢她？甚至，他想要求她，别……不要他……
可仅剩的帝王尊严，让他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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