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当日夜里,岳风就安排陈九偷偷放回了一只信鸽:
“原定事项一立即推进。”
……
当日深夜,听雨楼。
华灯初上,楼上楼下已经坐满了风流嫖客,满堂都是酒味,和暧昧的气息。
在二楼靠窗的一桌,有两个生面孔脑袋挨着脑袋。
其中一个身穿灰衫,压着嗓子,才说半句,就抬眼往四下扫一圈,再凑回去:
“……前几日,皇宫演武场有人自杀,你可知道?那个人你知道是谁放进场的?”
“这件事听说了,皇帝陛下下令彻查,听说一点信息还没查得出来。”
对面那个捧着酒杯,酒在杯里晃了两下,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是谁?”
“据说是严相府上的人。流程中的验牌、领路、安排坐席,全是严相的安排。听说连坐哪一排,都是提前定好了的。”
酒杯当啷一声磕在桌子边缘。那人本来喝红了的脸瞬间白了几分,左右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这话你也敢传?不要命了!”
“我传?”灰衫茶客一撇嘴,眼睛却亮得反常:
“你抬头看看,哪一桌不是低头在窃窃私语。满楼都在传,就差喊出来了。”
旁边伺候酒的小厮提着壶,只听见了最后半句,手一抖,酒洒了半杯。两个人齐齐收了声,端起酒杯就喝,谁也不看他。
小厮直接跑到了后院,把刚刚听到的话说给了云妈妈。云妈妈脸上的粉都顾不上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听见的话都烂在肚子里,管好自己的嘴。”
她停顿片刻,思索了几息,又压低声音:
“吩咐下去,楼里姑娘谁都不许多嘴。谁往外漏一个字,小心她的皮。”
她其实心里清楚,这样的大事,捂是捂不住的。堂子里这些客,哪个没有三五个狐朋狗友?不是家里有钱的,就是家里当官的。
这话,今晚肯定会传的整个京城人尽皆知。
次日天还没亮,城隍庙前经常出没的几个乞丐就敲着破碗唱了一首新的讨钱曲子。
也就是一首打油诗:
“天子演武场,
死士上了台。
要问谁主谋?
文官第一人。”
就这四句,所有的乞丐翻来覆去的唱,跑来跑去的唱。
领头的老乞丐咧着一张缺牙的嘴,破碗敲得咣咣响,一双浑黄的眼睛却精光四射,哪有半分叫花子的浑浊。
起早赶来上香的人,听见这首打油诗,全都面孔紧缩,有孩子的抱着孩子,没孩子的抱着挎篓,也没心思和往常一样赶市集,低着头快步往回赶。
还没到正午,满城的茶肆酒楼都在议论。上街上的小娃娃都会哼了,满胡同追着跑。
顺天府接到消息,命差役赶来撵了两回。班头横眉竖目的怒斥着,鞭子抽得震天响。
乞丐们抱头鼠窜,可是转角一条街又换了一波,接着唱。这满京城成百上千个乞丐,谁知道头一句是谁教的?
入夜,连皇城根底下都在议论:演武场的死士,是严相安排进场的。
御史台闻风而动,三道折子连夜递进宫去。
有位老言官单手捻着胡子说了一句:演武场的案子,陛下的气还没消呢。
……
当日夜里,宰相府书房。
书房里的烛火明亮似白昼,桌前还烧着一盆炭火。
严崇靠在椅背上,手里一册书,眼皮都没抬。
幕僚快步跑进来,腰弯得比平日又低三分:
“相爷,满京城都在讲,讲……”
“讲演武场的死士是相爷您安排进场的。”
严崇翻书的手没停,面上轻哼一声:
“传得这么齐?”
“齐得有些邪门。”幕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敢抬头看严崇的脸:
“走哪条道进的场,谁验的牌,谁领的路,全点了名。说得有鼻子有眼。”
严崇把书搁下,拿起火钳,一下一下拨着炭火,还是没抬眼:
“你看像是人编出来的么?”
“……不像是编不出来。”
“编不出来的,才要命。”炭火哔剥响了一声,严崇的声音听不出起伏,目光中透出一丝冷漠,又微闭上双眼:
“传话下去。带人进场那条线上的,天亮之前,全部消失。一个不留。”
“是。”幕僚应了,脚却没动,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相爷,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死士,本是萧家二公子送去的人,是相爷让人带进去的。这回的火,却烧的是咱们相府……”
“暗地里,迟早烧到萧家。”严崇替他说完,缓缓睁开眼,又抬起眼,目光在幕僚脸上落了一瞬,又落回炭火:
“他用本相一回,本相本想在一旁看戏。却没想到,戏台子让人拆了,还连着本相看戏的座位一起塌了。”
幕僚低着头,不敢接这话。半晌,小心翼翼道:
“那是谁放的火?”
“知道其中细节的,满京城三个人。严崇眯起眼,看着炭火,脸上呵呵地笑着:
“本相一个,萧家二公子一个。”
他顿了顿,笑容收起,带了丝冰冷的语气:
“第三个,此刻在北上的官道上,日行六十里。”
幕僚后背一凉,声音都变了调:
“相爷,要不要递折子,把火弹回去?”
“弹回去?”严崇眼皮都没抬,从鼻孔里笑了一声:
“弹他一个毛孩子散布流言?”
“他一口咬死是酒肆里听来的,陛下查下去,查的是演武场的进场路子,查到的还是本相。”
“他点的火,料定了本相接不住。”
“他如果截断了财路,本相更接不住。”
严崇把火钳搁下,端起茶呷了一口,语气还是平的:
“北境这一仗他若打顺了,边关就要换规矩。”
“卢家的商号、冯玉的关口、满朝文武塞在边关的银子,全得翻出来晒太阳。”
“他截断的不是苍狼部的入侵之路,是这条线上所有人的财路。”
“包括本相的。”
幕僚听完直接吓得跪倒了地上,头埋得更低了,一个字也不敢接。
“再递句话给冯玉。”严崇把茶盏搁下,盏底磕在案上,脆响:
“年轻的将军到了北境,让他多’照看’。照看到,离不开人。”
……
同一夜,皇宫,御书房。
烛火照的也很透亮。
三道御史台的折子已经摆在御案上了,雍帝一本没批,靠坐在椅里,闭着眼,手指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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