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之巅,风雪呼啸。
杨过双臂微震,将周身九阳真气缓缓收回丹田。
原本半只脚跨进鬼门关的两个老头,在纯阳真气的灌注下,干涸的气海如逢甘霖,惨白的脸色迅速红润了起来。
欧阳锋猛地睁开怪眼,一个鲤鱼打挺从雪坑里弹了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浑身骨头嘎巴作响,精神抖擞。
一旁的洪七公依旧盘膝坐着,抹了把胡子上的雪渣,斜眼冷笑:
“臭蛤蟆,今天算你我打了个平手!”
欧阳锋怪眼一翻,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脚咆哮:
“放屁!谁跟你是平手?!”
“刚才要不是这臭小子半路杀出来横插一手,老子那一招蛤蟆翻江,早把你这身老骨头拆碎了!”
洪七公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绿竹杖:
“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刚才不知道是谁累得舌头吐出半尺长,连站着都打晃!还翻江?臭水沟你都翻不过去!”
欧阳锋使劲抓了抓鸡窝似的花白乱发,憋得老脸通红。
他竟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回嘴,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眼神飘忽地四处看了看。
他硬生生把滚到舌尖的脏话咽了回去,悻悻哼了一声。
欧阳锋转头盯上了旁边的杨过。
他一步窜上前,枯瘦的大手一把攥住杨过的袖口,扯到一旁说道:
“小子,你方才那两下子比这老要饭的更厉害!快,你来跟我大战三百回合!”
杨过哭笑不得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前辈,您体内那点真气还是晚辈刚续上的,好歹省着点用,莫要再斗狠折腾了!”
洪七公在后头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嘲讽:
“臭蛤蟆,听见没有?连个小辈都知道心疼老骨头,你倒是一点不拿自己当回事!”
欧阳锋没理洪七公,脑袋越凑越近,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杨过俊朗的脸庞。
他的脑海里乱作一团,两道寿眉拧成了麻花,狐疑地喝问:
“小子,你老实交代……咱们俩到底见没见过?”
杨过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搭话。
欧阳锋面上的凶戾突然全散了。
他嘴唇哆嗦着,神色忽然变得极度古怪,甚至带了几分委屈与期盼:
“小子,你……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爹?!”
洪七公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烈酒。听到这话,当场一口酒全喷在了雪地里!
“噗——咳咳咳!!”
老叫花呛得鼻涕眼泪直流,破口大骂:
“呸!臭不要脸的疯蛤蟆!你活了七八十年,还要不要这张老脸皮了?”
“见人家小伙子生得俊朗、功夫通天,张嘴就让人家管你叫爹?”
“天底下哪有这等白捡便宜的好事!”
骂着骂着,洪七公脑子里灵光一闪。
老叫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一巴掌拍在自个儿大腿上,坏笑得胡子乱颤。
“杨过!你看这臭蛤蟆都半截身子埋进黄土了,还这么魔怔,你索性就满足他!”
“靖儿和蓉儿管我老叫花叫师父,你是他们的侄儿!你只要认了这臭蛤蟆当爹,这老毒物往后在我面前,可就生生矮了一辈!”
洪七公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
“到时候他见了老叫花,还得规规矩矩磕头叫声叔公!”
“杨过快叫,叫了不亏!”
欧阳锋根本没心思听洪七公念叨,反而看着杨过连连催促:
“小子,叫啊!”
杨过想起了以前在嘉兴破庙里的往事。
那时候,欧阳锋疯疯癫癫,一掌就要拍下来。
自己情急之下喊出的那句“爹,我是克儿”,硬生生让他一掌打向了别处。
如今,杨过似乎明白了。他并非真的想找一个儿子。
他是舍不得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杨过看着眼前这位疯疯癫癫、眼神深处却满是孤苦与渴望的老人。
心头微酸,他不再犹豫,神色郑重地唤了一声:
“爹。”
欧阳锋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震,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枯瘦干瘪的双手剧烈颤抖,小心翼翼地抬起,像是生怕碰碎了幻影一般,轻抚杨过的脸颊:
“克……克儿?你真是我的克儿?!”
旁边的洪七公撇了撇嘴,没好气地拆台:
“行了行了,臭蛤蟆,你疯得连是不是自家种都认不清了!”
“这孩子剑眉星目,一身浩然正气,哪有半点像你那个面色浮肿、行事阴损的小毒物欧阳克?”
“你的小毒物可没这般俊朗的样貌,更不可能有这等旷古烁今的武学天赋!”
欧阳锋一把将杨过紧紧护在怀里,像抱住了全天下最宝贵的稀世珍宝。
他冲洪七公龇牙咧嘴,大吼道:
“臭要饭的,你胡说八道!你就是嫉妒!这就是老子的亲儿子!”
“他长得跟老子年轻时一模一样!”
欧阳锋又哭又笑地拍着杨过的肩膀:
“克儿,你身上的毒终于全散了!不仅没变小,还恢复成顶天立地的大人模样了!”
“老子才不当什么狗屁天下第一!我的克儿,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洪七公吹胡子瞪眼,揉了揉耳朵嘀咕:
“老毒物,你嘴里叽里咕噜念叨什么浑话呢?”
“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真当生儿子是捏泥巴呢!”
他拄着碧绿竹杖,看着被欧阳锋死死抱在怀里、一脸无奈却眼神温厚的白衣少年。
洪七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五绝宗师的争胜执念,终于在绝巅风雪中烟消云散。
他神情释怀中带着无比的苍凉与欣慰,心中感叹:
“罢了!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
“有此子横空出世,我们这帮老骨头的五绝时代,看来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江湖……该是这帮年轻人的天下了!”
欧阳锋高兴得忘乎所以。
他在雪地里倒立翻了个跟头,又一骨碌爬起来,拍着巴掌又蹦又跳,手舞足蹈地朝着悬崖山道一路狂奔!
“我有儿子了!我的克儿是天下第一!”
杨过往前抢了半步,扬声喊道:
“前辈!山路滑,您去哪儿啊?”
洪七公也停下脚步,冲着杨过连连摆手,压低声音数落:
“好小子,你可千万莫要再大声叫他了!那个老毒物,跟块甩不掉的万年狗皮膏药似的!”
“老叫花今日上华山一趟,本就是为了怀念昔日论剑的旧人旧事。”
“谁曾想,倒了八辈子的血霉,竟撞上这个疯子!你要是再把他招过来,老叫花今天非得被他缠着打个没完没了!”
杨过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收了声。
洪七公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了,老叫花也该走了。”
杨过抱拳相问:
“洪前辈,您老人家又打算去哪儿?”
洪七公抹了把嘴角的口水,两眼放贼光,嘿嘿坏笑道:
“老叫花这辈子就两大癖好:一是痴迷练武,二是贪恋吃喝!”
他揉了揉瘪下去的肚子:
“武功,今天算是彻底看透了,肚子可饿得直敲锣!”
“老叫花好几年没尝过临安皇宫御膳房的‘鸳鸯五珍脍’了!”
“我这就下江南,爬上大内御膳房的房梁,再偷吃个十天半个月去!”
杨过躬身抱拳,朗声道:
“前辈多保重!”
“哈哈哈哈!小子,江湖路远,有缘再会!!”
洪七公放声长笑,破烂长袍在狂风中呼呼鼓胀。
他身形如大鹏展翅般踏雪滑行,笑声回荡在千峰万壑之间,潇洒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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