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传来的声音又干又哑，da陈安的身体猛地一顿。但
这嗓门他熟，正是他的乡下表哥，沈大勇！
“在呢！”
陈安顾不上刷牙，胡乱拿毛巾抹了把脸，三步并作两步往院门口冲。
刚跨过门槛，便看到了两人。
走在前头的是舅舅沈广福，跟在后头拎着一条空布口袋的是大表哥沈大勇。
距离上回爷俩进城看他，满打满算也就隔了一个多月。
上回见面的时候，沈广福虽然穿得旧，可身板硬朗，脸膛晒得黝黑发亮，沈大勇更是壮实，一米七八的大个子。
可再次见见面，眼前这两个人，几乎瘦脱了相。
沈广福两腮深深凹了进去，颧骨高高凸起，脸上那层黑色看起来极度不健康。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身上那件老粗布棉袄上回还刚好合身，如今松松垮垮，瘪得吓人。
后头的沈大勇也没好到哪去，脖子细了一圈，两条长胳膊垂在身侧，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晃。
陈安赶紧迎了两步，关切的开口。
“舅，你们这是咋了。”
沈广福听见动静，努力把干裂的嘴唇往两边扯了扯，冲着陈安笑了笑。
他抬脚往西厢房这边走了三四步，刚走到西厢房门口，准备抬腿迈过石阶的时候，右腿膝盖猛地往下一弯。
整个人重心一偏，直挺挺朝着门前的青砖地栽了下去！
陈安脸色骤变，他直接蹿上前，赶在沈广福脑袋磕上石阶前，双手一把抄住他的两条胳膊！
还好他快了一步，稳稳把人架在了起来。
入手的那一瞬间，陈安心头猛地一沉！
隔着厚实的旧棉袄，他抓到的全是硌手的骨头架子，根本没有庄稼汉应有的重量的分量。
“爹！”
后头的沈大勇吓白了脸，慌忙扑上来想搭把手。
可他刚弯下腰去拽沈广福的衣袖，自己两条腿也跟着一阵打摆子，身子使不上半点劲儿。
非但没把人扶住，沈大勇自己反倒晃了一下，也差点摔倒在地！
大冷的天，他脑门上唰地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见两人这幅模样，陈安脸色沉了下来。
“别动，交给我。”
陈安左臂一用力，单手半托半抱地把沈广福架起来，右手顺势拉住沈大勇的小臂。
直接带着爷俩进了西厢房，反手一脚把房门勾上。
陈安先把沈广福安顿在靠炉子的木椅上，又拽过一张方凳让沈大勇坐下。
爷俩坐在椅子上，胸口一起一伏，连抬手指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陈安转身走到桌边，打开旁边的粗陶罐子，舀了满满两大勺红糖。
滚烫的开水冲进去，一股甜香瞬间在屋里散开。
他又找出几根红薯干，连着两碗红糖水一块端到了爷俩面前。
“先把热糖水喝了，缓口气。”
沈广福靠在椅背上，闻着那股浓重的红糖甜味，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他抬起干瘦的巴掌，往外推了半寸。
“安子，不用忙活……红糖金贵，留着你自个儿喝。”
“我跟你大勇哥出门前在家里垫过了，真不饿。”
陈安再眼拙也看出来，两人在说谎，他没接茬，直接把碗塞进两人手中。
闻着这味道，沈广福再也忍不住，一股脑将糖水灌进胃里。
就这一口，沈广福的眼圈一下便红了。
他把脑袋埋得更低，半张脸都藏进了粗瓷大碗后头，泪水直接涌了出来。
旁边的沈大勇他双手捧着碗，又拽起红薯干狠狠撕咬了半截。
见两人这幅模样，陈安已经用“医者圣手”做出了大概的判断。
很明显，这爷俩纯粹是饿的。
得出这个结论，陈安心里反倒更加堵得慌。
真要是得了什么急病重病，他有医术兜底，大不了去同仁堂抓药，哪怕方子再偏也能想办法把人调理回来。
可两个结实的庄稼汉被饿成这样，足以想象乡下缺粮缺成什么样。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父子俩把桌子上的吃食一扫而光。
沈广福缓过来点，陈安放下蚂蚱，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
“舅，上个月底您托人捎信过来，信里还跟我说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这才隔了二十来天，怎么瘦成这样？村里到底什么光景了？”
听到这话，沈广福臊眉耷眼，满脸愁容的谈了口气。
瞒是瞒不住了，他只能开口
“秋里分下来的那点口粮，原本就比往年少了三成，紧巴紧巴着算，本想着混点菜帮子能熬到开春。”
“谁承想上个月公社核完账，生产队的定量又往下砍了一刀。”
“队里好些劳力少的人家，月初就断了顿，现在半个村子的人家，都改成一天只开一回火了。”
陈安眉头皱的更深，再次开口。
“山坡上和地头呢？一点能垫肚子的都找不着？”
“早翻遍了。”
旁边的沈大勇闷声接了一句，声音发涩。
“村里的妇女和半大孩子天天挎着篮子出去挖，但凡嚼得动的全刨光了。”
“后来连树叶都让摘干净了，哪还有东西吃啊？”
沈大勇抱怨的话还没说完，沈广福抬手拦了儿子一下，冲他使了个眼色。
今天爷俩天不亮就摸黑出了村，想着来城里碰碰运气。
要不是憋着一口气撑到九十五号院，刚才在胡同口就得瘫在地上。
话说到这份上，沈广福抬起头看了陈安一眼，嘴唇动了两下，满脸都是挣扎和犹豫。
接连两三回欲言又止，过了足有半分钟，沈广福深吸了口气，才终于开口。
“说这话，舅本来不该来找你。”
“你爹娘不在了，照理该是我们这些长辈照看你，可家里真快撑不住了，我想……先跟你借一点粮票。”
说完这句话，沈广福立刻把脑袋埋了起来。
跟外甥开口，他实在不好意思。
旁边的沈大勇更是直接把脸别开，耳朵根子涨得发紫，根本不敢跟陈安对视。
陈安爹娘走得早，虽然没缺了他吃喝，可沈广福这个亲舅舅，一直觉得亏外甥。
现在自己不光帮不上外甥，还来借人家的口粮。
但凡家里还有半条活路，爷俩今天也迈不进这个院门。
说完这些话，屋里静了下来，只能听见沈广福粗重的呼吸声。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