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棠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热气一点点透进冰凉的掌心，让她整个人彻底恢复了清明。
她抬起眼，声音平静无波：“道长想要我如何背这桩因果？”
“县主娘娘，贫道方才在内室便瞧出来了，你是个身具大气运、大仙缘的人。”道婆的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
“贫道今日为了你夫君，折损了十年寿数，也算是你我命里注定的缘分。
只要你肯拜入贫道门下，做贫道的关门弟子，顾大人七日后的这一场死劫，贫道便替他一力担下了！”
“拜、拜师？！”赵翠芸彻底听懵了。
“不错。”道婆下巴微抬，一字一顿地道，“从今日起，县主斩断红尘俗缘，留在贫道这里清修三年。
这三年里，你不得迈出院门半步，不得与你夫君私相团聚，不得擅自还俗，更不得违逆师父的训诫！”
顾晚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道婆根本不理会顾晚的怒火，看向关棠，语气里带了几分师长训诫晚辈的威严：
“丑话贫道可要先说在前头，我这玄门清修之地规矩极严。
莫说你只是个皇封的县主，便是宫里的金枝玉叶、王孙贵胄踏进了这道门，也得老老实实守我的规矩！
你既然求着贫道救你夫君的命，打今儿起，就得先把你那高高在上的县主脾气给我收起来！”
关棠静静地看着她表演，淡淡道：“道长似乎忘了，我还没有点头答应。”
“贫道自然是要给你点工夫想明白的。”
说话间，小道姑已经重新捧来了一盏滚烫的新茶。
道婆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惬意地呷了一口，这才斜睨着关棠冷笑：
“平日里外头那些高门贵妇捧着黄金求到门前，贫道连正眼都未必肯瞧一下。
今日破例收你，那是看在你还有几分仙缘的份上！人间的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
等你入了我的门墙，往后才晓得今日这场造化，是多少凡夫俗子修八辈子都求不来的福分！”
说着，她把茶盏往桌上一磕，眼神讥诮地刺向关棠：
“怎么？不过是叫你在院子里清修三年，你就舍不得了？难不成在你眼里，顾大人的命，竟还抵不过你们小夫妻俩这三年的耳鬓厮磨？！”
关棠掌心里的茶盏轻轻转了半圈。
好得很！
进门时还一口一个“山野贫道”、“见过县主娘娘”。
这才刚用幻象唬住她，转眼间就已经骑到她脖子上，开始立规矩、拿大话压人了。
旁边的赵翠芸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半晌，忽然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下：
“仙姑！这徒弟……换我老婆子来当行不行？”
道婆脸色一沉，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赵翠芸却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急赤白脸地说着：
“仙姑，莫说是在您这儿清修三年，便是叫我关在这院子里五年、十年，我也是愿意的！
我家阿棠年纪还轻，她跟阿渊成亲才多少日子，怎么能叫他们小两口生生拆散呢！”
道婆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可。”
“仙姑您行行好！我打小在庄户人家长大，手脚最是麻利不过。
进了门我天天给您烧火做饭、浆洗衣服、劈柴挑水，我什么粗活累活都能干！
您就看在我这个做亲娘的一片苦心上，让我替了阿棠吧……”
“够了！”道婆猛地一拍扶手，毫不客气地厉声打断，眼神里满是鄙夷。
“顾老夫人，贫道今日是在开山收徒，不是在菜市口挑粗使的厨娘！”
赵翠芸被堵的脸上一白，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道婆重重搁下茶盏，冷哼道：“这仙缘只应在了忠勇县主一人身上，旁人休想李代桃僵！
老夫人你心里头若是当真疼惜你家大公子的性命，就少在这儿胡搅蛮缠、横生枝节！”
赵翠芸被训得大气都不敢喘，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转过身，满脸绝望地看向关棠。
“阿棠……”
她的嘴唇哆嗦了又哆嗦，劝儿媳妇出家的话怎么也没脸说出口，眼里，却写满了走投无路的哀求。
关棠还没开口，顾晚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我不同意！”
顾晚张开双臂，挡在了关棠身前，脖子梗得笔直，冲着蒲团上的道婆怒目而视：
“你张嘴说我大哥在外头有死劫，转头就要逼着我嫂子当姑子？
她凭什么要留在你这鬼地方，给你当牛做马当徒弟？”
“死丫头你疯了！”赵翠芸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死命拽闺女的袖子，“那可是你大哥的命啊！”
“哪怕我大哥今儿个就站在这屋里，他也绝不可能答应拿嫂子去换他的命！”
顾晚猛地将自己的袖子抽回来，眼圈通红，嗓门却吼得震天响：
“嫂子方才从里屋出来的时候，一张脸白得跟纸一样，浑身都是冷汗，你们两个长眼睛的都瞧不见吗？
听见大哥要出事，她心里头就不怕吗？她就不着急吗？
凭什么一出事，你们一个个的全都围上来逼她一个人？”
关棠静静地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道背影。
小姑娘尚未出阁，单薄的肩膀甚至还没有她的宽，可这一刻，却把她护在了身后。
旁边的顾寿梅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打圆场：“哎哟晚姐儿，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
什么叫逼她呀？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你嫂子拜了师，既能保住你大哥的性命，自己又能修得正果，这分明是两全其美的大造化呀！”
顾晚扭头就啐了一口：“既是这么大的造化，堂姑您自己怎么不留下来当徒弟？”
“我倒是想得这个造化呢，那也得有县主娘娘这个大福气、大仙缘才成啊！”
顾晚被她这副嘴脸堵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时竟骂不出词来。
而坐在上首的道婆，听着顾寿梅这番吹捧，竟十分受用地微微颔首，眼神越发高高在上。
关棠冷眼看着道婆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
心底深处因为幻象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终于平息下来。
真是可笑！
卜灵石是她亲手炼出来的，那石头到底有几斤几两，天底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它充其量只能窥探未来一角的吉凶祸福，什么时候有过叫人磕三个头、拜个师，就能隔空把几百里外的伏兵变没了的本事？！
眼前这个老太婆，自己体内没有半点灵力，不过是仗着手里头的半块残玉装神弄鬼。
想拿顾渊的死劫当筹码，把堂堂一个皇封的县主捏在手心里，关在这破院子里任她摆布三年！
折羽岭的刀还没落到顾渊脖子上，这老毒妇手里的链子，倒是先一步套到关棠脖上了！
“小晚。”关棠轻轻握住顾晚发抖的手，将她拉回了自己身侧。
“犯不着跟她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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