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腿酸了!!......”
再过一会,沙发上看书的言小晚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出去游荡一会?”桌前的陆唯关机提议。
“嗯嗯!好!”少女翻身穿鞋。
说走就走,陆唯披上自己的灰色薄冲锋衣外套。
言小晚也在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罩了一件短款风衣,下身则是黑色连裤袜裹着纤细脚踝,踩一双棕色短靴,靴口翻出一圈薄绒。
她今天没扎丸子头也没戴发箍,头发散在肩后,被暖气蒸得有些蓬松,出门时,风一吹,碎发就贴在脸颊上,她随手拨了拨没拨好,也随它去了。
夜色正在校园降临,外面的风有些冷,但空气干净、清澈。
两人并肩走在主干道上。
看着一栋栋建筑灯火次第亮起,
看着昏黄的光晕铺在柏油路上,
看着路两侧的梧桐枝桠上缠满了闪烁轮换的彩灯。
礼堂大厅内部彩排的音响轰鸣声已隐约可见,鼓点隔着墙体闷闷地震荡,流行音乐的熟悉旋律在断断续续飘出......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同学,有人拎着奶茶往礼堂方向赶,有人攥着门票,外套领口翻起,边走边回消息。
陆唯和言小晚偏偏在逆着所有人的方向走,交替踩着路灯投下的树影,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被落下的感觉,反而越走越是轻快。
年底这几天的东师,有两场关注度极高的大活动——12月28日已落幕的校园十大歌手决赛,再者就是马上就将正式举行的新年晚会。
不过这一世,十大歌手的比赛,陆唯完全没有报名;
新年晚会的事情,顾早也提前很久问过陆唯,学生会的文艺部那边也找来过,但他们都失望了。
两人静静地并肩走着,漫无目的。
眼前是一块类似实验苗圃的外围所在,冬日里各种植物早已落尽,只剩一片片虬曲的褐色枝干,园边,几条碎石小径蜿蜒交错,零星的路灯漏出碎光。
言小晚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肩膀,下意识往陆唯身侧靠了半步。
“这附近是哪里诶?”少女伸手拨了拨竹叶,几滴露水弹落至地。
“园林院的玫瑰试验圃。”陆唯说道,“这里在热天还挺凉快的,军训时我在板凳上睡过午觉。”
“军训好玩吗?”
“当然不好玩,那时你都没来。”
“喔......”
晚风吹动灌木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两人接连呼出气息,在夜色中凝成薄薄白雾。
“在最远最远的玫瑰园里,有我们整夜整夜的步履。”少女伸手撩回被风吹散的碎发,与陆唯眼神偶然交汇,嘴唇微微一抿,流出些许笑意。
“Far off by furthest Rosses We Foot it all the night......”陆唯也笑着对她眨眼,“我也喜欢叶芝,还喜欢里尔克。”
校园活动什么的。
她就在自己身边,那么这夜色里的步履,便是迄今最好的年月。
两人静静地并肩走着,漫无目的。
但是,陆唯也在想,校园十大歌手和新年晚会这样的事情,对于曾经的自己来说,对于一个大一的学生来说,当时到底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它们会在曾经,对自己造成不容拒绝的吸引,让自己呈现出一种强烈的姿态参与其中,并耗掉自己的理性与激情呢?
这里面曾经一定是有什么“正反馈”的,对于自己。
将其归咎于少年时代的表现欲,如求得老师、同学、以至于更多异性的认同......这样描述想来也是不会错怪自己的,但表象之下,更怕是更因为某种灵性中更加与生俱来的“缺失”吧?——自青春期起,就始终有一种不安的向往在试图俘获自己:因为恐惧于将来世界的无趣,又因为揣测于这种无趣“或只主要针对普通人”,所以必须求证一个结论,自己“并非普通”。
即便自己实际清楚,那些只是学生时代的幻景,但就是因为报以这样的求证心态,内心就依然对上述幻景甘之如饴。
但是,现在......
它们一定比不上如今的这一切相遇,
也比不上和言小晚一起合奏的那首贝多芬“克莱采”奏鸣曲,
比不上这玫瑰园里整夜整夜的步履。
两人静静地并肩走着,漫无目的。
中间其实也绕回过一次礼堂大厅,坐在后排角落,看了一会的新年晚会各院系节目,以纯粹的观众角色。
声色、光晕、舞步、掌声、温暖的热流与纵情的欢笑......一切交织成片。
“怎么样啊言老师?”陆唯出声问她。
“很好的氛围啊。”言小晚看得挺认真,歪着头思考说道,“嗯,有些过于泛滥地依赖于音响和录音带。”
“我以前其实也参加过不少类似的活动。”
“喔?高中吗?”
“......差不多吧。”
看了一小会,两人从大礼堂出来,继续并肩走在校园,陆唯也继续在想,这些天与言小晚合奏“克莱采”的经历、体验,对自己而言又会意味着什么?这些记忆在自己接下的人生中,又会占据起一种怎样的位置呢?
第一乐章首先是一段慢速的引子,像是提出了某个思辨的命题,前4个小节只有小提琴的独奏,所以,往往容许陆唯将更多的目光放在她身上,看她落在指板上的手,她运弓的腕,她的侧颜。
四根弓弦的跨度很大,少女的手指极准地落在大和弦上,按弦的指节是冷白色的,留足一些呼吸,提弓,再下弓。
这时候的节奏依旧很缓,陆唯看着她,自己手中在第五小节进拍落键,一个A大调主和弦的强击,但随即推入d小三和弦的意外离调......
两件乐器聊了一些格言似的命题,钢琴敲出一些叩问式的双音或八度......此时双方还未曾有什么实质性的亲密或活泼的举动,陆唯只是如此看着她的眼睛。
想着曾有多少光影穿过她的瞳孔,想着会不会自己整个死去的青春都埋葬在了那里面。
但然后,“啪!——”,一个小小的雪球砸到了自己脸上。
于是a小调的呈示部presto来了。
“你给我站住!”
等陆唯回过神来时,他听到了银铃般的笑声,小提琴的旋律已经一路飞扬逃窜,他非得逮住这个“敢于突然调戏自己”的少女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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