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阳光洒在黄土道上，二十辆马车从界牌关一路往西疾驰。
白千羽掀开车帘，探出身子往外打量，不舍得眨一下眼睛。
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平整田畴，翻出来的新泥土散发着湿润。
成百上千的农户，牵着健壮的黄牛，扶着曲辕犁，走在田垄间。
不远处河道沿岸，十几架两丈高的水车，借着水势不停转动。
竹筒把河水提上高处，哗啦啦倒进渠道，流向每一块田地。
地头到处是吆喝声和欢笑声，妇人提着瓦罐给汉子送水，孩童在田埂上追逐打闹。
白千羽看着热火朝天的春耕，胸口一阵起伏，鼻子忍不住发酸。
同车的监生凑过脑袋，瞧见外头生机勃勃的画面，嘴巴张得老大。
“白兄，你看那些百姓的脸上，全都挂着笑，身上的衣裳虽然打着补丁，可个个精神十足！”
年轻监生揉着眼睛，话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咱们半个月前离开神京的时候，京畿地面到处都是饿殍，皇城司的番子当街砍人！”
“跟阴森得跟鬼蜮似的，谁能想到这西北边地，是一派太平盛世的气象！”
白千羽默默放下车帘，长长吐了口气，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神京的满朝公卿，天天上朝高喊圣明，可老百姓连活命的麸糠都吃不上。
倒是被皇帝骂作逆贼的文安侯，在西北把几十万流民，安置得妥妥帖帖。
什么叫王道教化，什么叫保境安民，这田里头长出来的庄稼， 和百姓脸上的笑容，就是最好的道理！
车队又跑了半天，拒北城高耸的城墙终于出现。
守城的西北军核验完通关腰牌，立刻挥手放行，没有刁难和索要好处的意思。
马车驶入城内，沿着平整干净的青石长街一路前行，最后稳稳停在了西北王府的大门前。
白千羽理了下青衫跳下马车，往王府门前一看，整个人顿住了。
只见王府中门大开，顾凡一袭青色锦袍，腰系牛皮带，笑吟吟地站在台阶上。
在他身侧，挽着妇人髻的叶惊凰，。
李德成穿着素雅的常服，落后半步立在两人身后，挂着和煦的笑意。
堂堂文安侯，还有威震天下的西北王，竟亲自站在府门口，迎接他们这群落魄书生！
白千羽心头微震，眼眶瞬间一红，赶忙招呼身后下车的学子和医官上前。
他脑子里闪过殿试放榜那天，自己在皇极殿外拦住顾凡，义正言辞劝对方恪守为臣本分。
当时，自己觉得大周朝廷有救，把顾凡当成心怀不轨的贰臣，摆出清流的高傲姿态。
如今，见识过神京的腐烂，见过西北的生机，让他的脸，火辣辣地烧得慌，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白千羽深吸口气，走到石阶下，整理衣冠，领着六十多青年才俊，躬身长揖到底！
“学生白千羽，携神京六十余同道，拜见文安侯，拜见西北王！”
白千羽弯着腰，声音带着羞愧与坦诚。
“昔日在皇极殿外，学生被朝堂假象蒙蔽，对侯爷口出狂言，实在是愚昧迂腐，有眼无珠！”
“今日一路走来，亲眼目睹西北万民安居乐业，学生才明白，天下苍生的活路不在神京，而在西北！”
“学生今日特来向侯爷请罪，愿凭一身所学，为西北效犬马之劳，还请侯爷责罚！”
六十多名学子和医官，跟着大声开口，态度诚恳。
“求侯爷与王爷收留，我等愿为西北黎民，尽绵薄之力！”
顾凡看着请罪的白千羽，露出温和的笑容，迈步走下石阶。
托住白千羽的双臂，将新科状元扶了起来。
“白兄这是折煞我了，快快请起，诸位先生也都把腰直起来！”
顾凡的眼神，清亮而坦荡，没有计较前嫌的意思。
“当初在神京，白兄劝我恪守臣道，那是出于一片报国赤诚，满腔心血系在天下苍生身上！”
“一个心里装着百姓的读书人，无论走到哪儿都值得顾某敬重，何罪之有？”
这番话大度又诚恳，白千羽心头涌起暖流，眼泪差点没忍住。
叶惊凰瞧着自家夫君折服天下才俊的风采，凤眸闪烁着柔情与骄傲。
她莲步轻移走下台阶，来到顾凡身旁，声音轻柔地开口帮腔。
“夫君这几日天天念叨，说神京里，就数白状元最有骨气，早晚会看透朝廷投奔咱！”
“妾身让人在花厅备下了饭食，诸位先生一路风餐露宿受苦了，快入府用饭吧！”
敢在正阳门，剑指老皇帝的西北王，对他们这帮穷书生如此客气，六十多名学子全都受宠若惊。
要知道在神京城，那些王公贵人见了寒门监生，正眼都不带瞧一下，动辄就是喝骂驱赶。
可到了这西北王府，不仅侯爷亲自扶人，高高在上的女战神亲自张罗饭食，这份礼遇着实熨帖！
顾凡笑着拍了怕叶惊凰的手，转身招呼众人进府。
花厅里支了十几张八仙桌。
众人刚一落座，顾山林的大闺女顾禾苗就领着几十名手脚麻利的妇人，端着一个个大木托盘鱼贯而入。
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大盆的红焖羊肉，奶白色的羊骨汤里飘着翠绿的葱花，旁边还有两尺宽的大笼屉。
笼屉掀开，白面馒头和烙得酥脆的大饼，麦香和肉香直，扑人鼻子！
这帮读书人逃出神京后，在山沟里啃了好几天干粮，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肚子里早没了油水。
此刻闻见羊肉汤味儿，好几个年轻学子‘咕噜噜’叫唤，羞得满脸通红。
顾凡坐在主位上，端起大碗，豪爽地招呼全场。
“咱们西北王府，没那么多规矩，大伙儿既来了这，那就是一家人！”
“都别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先敞开肚皮吃饱喝足，有什么事咱们填饱肚子再聊！”
叶惊凰坐在顾凡身侧，拿起筷子挑了块羊肋排，夹进顾凡碗里，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主位的两口子都这么实在，底下的学子们也放开了拘束，抓起大饼端起汤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羊肉汤入腹，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不少学子一边嚼着面饼子，一边偷拿袖子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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