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三年秋,太子过了两岁的生辰。
两岁的萧珏如今不仅走得稳当,跑起来更是像一阵抓不住的小旋风。小家伙白日里连片刻都闲不住,精力旺盛得让人瞠目结舌。
夜里,凤仪宫。
萧怀瑾靠在床榻上,看着躺在床榻上刚折腾累了、沉沉睡去的儿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孩子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蛋,叹气:“愿儿,这孩子白日里难道不觉得累么?朕在前朝看折子,都未曾像看着他满院子乱跑这样心力交瘁。”
虞锦愿替儿子掖好薄被,揉着自己发酸的腰身,无奈地弯了弯唇角:“他这个年纪,正是闹腾的时候。我兄长当年和他一样的年纪时,可比他闹腾多了。”
萧怀瑾闻言,嘴角微微一抽,思忖了半晌,正色道:“朕想着,他如今也两岁了,不如从明日起给他寻点事情做,拘一拘他的性子。不求他学富五车,能安安静静坐上半个时辰,也是好的。”
“开蒙?”虞锦愿挑了挑眉,“他才两岁,未免太早了吧?”
“也不算开蒙。”萧怀瑾伸手握住妻子的手,“你自幼熟读诗书,平日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凤仪宫里给他置办个小书案,每日挑些东西念给他听。只要能让他静下心来,哪怕只是翻翻书页也是好的。”
虞锦愿想了想,这倒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法子,便笑着应了下来。
帝后二人说干就干。
次日清晨,内务府便得了旨意,不过两个时辰的工夫,一张按照萧珏身量专门打造的小书案便稳稳当当地搬进了凤仪宫。案头配了软和的小椅子,还摆上了全套文房四宝,看起来还真是像模像样的。
萧珏起初对这套新行头充满了好奇。
他规规矩矩地爬上椅子坐好,两只小手老老实实地按在膝盖上,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书案上那本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册子。
虞锦愿坐在儿子身侧,手里捧着一本《三字经》,温柔地读着。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虞锦愿念得很慢,也不指望刚刚学会利索说话的小团子能听懂什么,只求他好歹能在椅子上多坐一会儿。
谁知,萧珏听了一小段,一双眼睛却倏地亮了起来。
今早醒来,爹爹曾煞有介事地蹲在他面前,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只要阿珏能乖乖把娘亲给的书背下来,就能变得和爹爹一样厉害,将来能在太和殿里坐最高高的椅子。
小家伙对“和爹爹一样厉害”这件事充满了向往。
他支棱起耳朵,听着娘亲念完了一整段,突然不安分地伸手按住了虞锦愿手里的书册。
“娘亲!”萧珏仰起头,小脸上满是自信,“阿珏背!”
虞锦愿被他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一愣,低头看着儿子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才听了一遍,哪里就能背得下来?”虞锦愿温柔地摸了摸他头顶扎着的两个小揪揪,耐心哄道,“这本书很长的,咱们多读几遍,娘亲再带你念几回好不好?”
“不要!”萧珏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带着头顶的小揪揪一晃一晃,“阿珏背下来啦!全背下来啦!”
虞锦愿瞧他这般笃定,心下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想看看这孩子到底背到了什么程度。
“好,那咱们阿珏便背给娘亲听听。”
虞锦愿放下书册,双手托着脸颊,笑盈盈地看着他:“娘亲洗耳恭听,若是背得好,中午让膳房给你添一碗好吃的鸡蛋羹。”
一听到鸡蛋羹,萧珏咽了咽口水,站直了小身板,两只小手学着平日里父亲的模样,煞有介事地背在身后,甚至还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两声。
“人……人之初。”
小家伙皱起眉,苦思冥想了片刻,突然大声接道:
“人之初……吃果果!”
虞锦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性……性本善!”萧珏越背越顺溜,摇头晃脑,底气十足,“性本善,要吃饭!”
“狗不叫……”他顿了顿,理所当然地接上了自己最熟悉的词,“狗不叫……猫猫跳!”
虞锦愿坐在原处,杏眼圆睁,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口若悬河的儿子。
短暂的错愕过后,虞锦愿再也忍不住,伏在书案上笑得停不下来,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太棒了阿珏。”虞锦愿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将满脸求表扬的儿子搂进怀里,顺水推舟地夸赞道,“好棒!阿珏太厉害了,这书背得……真是别开生面,娘亲甘拜下风!”
萧珏被夸了,小胸脯顿时挺得老高,骄傲极了。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萧怀瑾刚结束了前朝的事务,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疲惫。
“爹爹!”
萧珏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那抹熟悉的衣角。小家伙刺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吧嗒吧嗒地像颗小炮弹一样直直朝着萧怀瑾冲了过去。
萧怀瑾神色一软,大步迎上前,伸手将那一团温热抱进了怀里,在半空中轻轻颠了两下。
“又重了。”萧怀瑾眼底泛起笑意,伸手理了理儿子额前的碎发,“怎么这么开心?方才在门外便听见你娘亲的笑声,是不是你又在凤仪宫里惹什么祸了?”
“才没有!”
萧珏傲娇地扬起下巴,双手紧紧搂着萧怀瑾的脖颈,眼睛亮晶晶地宣布:“爹爹,我会背书啦!”
“哦?”萧怀瑾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抱着儿子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桌上那本《三字经》上。
他原以为虞锦愿今日顶多能哄着这小子在书案前坐上片刻,没成想,这才一个上午,小魔王竟真的学会背书了?
萧怀瑾转头看向妻子,却见虞锦愿正坐在一旁,用手帕掩着唇,嘴角勾着一抹无奈又憋不住的笑意,冲他微微扬了扬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咱们阿珏当真这般厉害?”萧怀瑾了然,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那背两句给爹爹听听?若是背得好,爹爹库房里的小金马赏给你做玩具。”
萧珏一听有赏,立刻来了精神。
他趴在父亲的肩膀上,嘴巴一张,中气十足地再次将方才那一番宏篇巨制倒了出来:
“人之初,吃果果!性本善,要吃饭!狗不叫,猫猫跳……”
萧怀瑾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三字经》,又看了看怀里满脸骄傲、等待夸奖的儿子,最后将目光投向了笑得双肩直抖的虞锦愿。
“这……这是哪朝哪代的《三字经》?”萧怀瑾哭笑不得地颠了颠怀里的儿子。
虞锦愿轻咳了两声道:“自然是大梁清晏四年,皇太子亲口注疏的孤本。”
萧怀瑾弯起唇角,捏了捏儿子的小脸。
“不错,阿珏很棒了,能自己编出押韵的词来,超级棒。”
萧怀瑾抱着他走到榻边坐下,温声商量道:“既然上午学得这么快,那下午就别出去跑了,继续跟着娘亲巩固一下,好不好?把后面的也学了,将来才能比爹爹更厉害。”
谁知,萧珏听了这话,把头一偏,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虞锦愿挑了挑眉:“怎么不要了?你今天不是还握着小拳头发誓,说要多读书,早日超过你爹爹的吗?”
“我还小呢!”
萧珏理直气壮道:“爷爷说啦,小孩子要劳逸结合!”
虞锦愿被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萧怀瑾无奈扶额,叹了口气道:“对,皇爷爷说得在理,确实要劳逸结合。所以上午学累了,用过午膳,下午睡个舒服的午觉,也算作休息呀。”
“不算不算!”
萧珏的小脑袋摇得飞快,逻辑清晰得毫无破绽:“睡觉是睡觉,玩是玩!我今天上午还没玩呢,蝴蝶都飞走了!”
虞锦愿看着父子俩一本正经地辩论,实在绷不住了,掩唇笑道:“罢了吧陛下,您堂堂天子,跟一个两岁的娃娃讲什么道理。他既然觉得上午学累了,下午随他去玩吧。”
萧珏一听娘亲松了口,开心地蹬了蹬腿:“我要去给爷爷背!爷爷肯定夸我!”
萧怀瑾只能放开手,任由他顺着自己的腿滑到地上。
萧怀瑾蹲下身,替儿子理了理衣襟,温声叮嘱道:“去可以。今日在宁寿宫陪爷爷好好用午膳,乖乖睡过午觉了,就立刻回凤仪宫玩。不许闹你爷爷,听见没有?”
“哦。”
萧珏漫不经心地敷衍了一声,转过身,小短腿迈得飞快,“噔噔噔”就朝着殿外跑去,几名随侍的嬷嬷赶紧跟上,生怕他跌了跤。
此时此刻,宁寿宫。
庭院里的海棠花正开得热闹,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正殿内,萧凛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爷爷!”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萧凛睁开眼,还没等他坐直身子,可爱的小团子就吧嗒吧嗒地冲进了殿内。
他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扑进萧凛怀里,而是走到殿中央规规矩矩地站定,小手一背,小肚子一挺。
“嗯?太子殿下这是要做什么?”萧凛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乐了,直起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萧珏清了清嗓子,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开始了他今日的第三场表演:
“人之初,吃果果!性本善,要吃饭!狗不叫……猫猫跳!”
一段背完,小家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上首的萧凛,满脸写着“快夸我”。
萧凛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硬是没反应过来这小子背的究竟是什么。
但他还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好!好文采!”
萧凛笑着朝小家伙伸出手:“来,快来爷爷怀里。咱们阿珏真是一日比一日聪慧,这么顺口的文章,你怎么记下来的?”
萧珏得偿所愿,咯咯笑着扑进萧凛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萧凛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趁机不动声色地试探道:“阿珏方才背的这绝世好文,叫什么呀?怎么背得这么好?”
萧珏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回答:“三字经哦!娘亲说的,背完了比爹爹还厉害!”
萧凛险些没绷住笑出声来,只好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压下上扬的唇角。他这儿子和儿媳妇,到底是怎么生出这么个活宝来的?
“原来是《三字经》啊……”萧凛干咳了一声,掩饰住笑意,拿了一块软糯的绿豆糕塞进小家伙手里,“那阿珏下午可有什么安排?还要回去接着背么?”
萧珏咬了一口绿豆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闻言立刻扁起了小嘴,委屈巴巴地摇了摇头:“爹爹让我睡了觉就回去玩……可是我想和爷爷玩。”
看着孩子这副委屈的小模样,萧凛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
“那就不回去!”他霸气地一挥手,“下午就在宁寿宫待着,和爷爷玩。”
萧凛弯起眼角,“不过……爷爷有个好主意。不如今天下午,爷爷给你表演背三字经,好不好?你坐在旁边听着,让阿珏来检查爷爷背得对不对。若是爷爷背错了,你就纠正爷爷。”
萧珏一听自己能管着皇爷爷,立刻兴奋地在萧凛怀里直蹦哒:“好耶!爷爷背!我检查!”
见鱼儿上了钩,萧凛笑着吩咐刘安传膳。
爷孙俩在殿里热热闹闹地用了一顿丰盛的午膳。萧珏今日心情极好,不用人哄,自己拿着小勺子,把一碗虾仁羹吃了个底朝天,只是鼻尖和脸颊上不可避免地沾了不少汤汁,全凭萧凛拿着帕子一点点替他擦洗干净。
吃饱喝足后,小家伙便揉着眼睛在宁寿宫的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确认孙子睡熟了,萧凛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转头压低声音吩咐刘安:“去凤仪宫传朕的口谕,就说太子下午留在宁寿宫,晚些时候再送回去。另外……去御书房,找一本三字经来。”
刘安领命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本蓝色书封的书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萧凛靠坐在榻边,随意翻看着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目光不知不觉变得幽深。
同样是《三字经》,同样是开蒙。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也是拿着这样一本《三字经》,一字一句地教儿子认读。
那时的瑾儿咬字也不算很清晰,乖巧得让人心疼。
萧凛垂下眼眸,叹了口气,伸手碰了碰萧珏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申时初刻,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宁寿宫的地砖上。
萧珏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了起来,刚喝了半碗温水,就立刻精神抖擞地想起了中午的约定。
“爷爷背!爷爷背书!”
小家伙兴奋地在宽大的床榻上蹦跶。
萧凛坐在对面,看着站在床榻上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小孙子,清了清嗓子,开启了这场别开生面的考试。
“咳咳,阿珏听好了,爷爷开始背了。”
萧凛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吃力回想的模样,拖长了声调念道:“人之初……”
萧珏立刻接上,大声纠正:“吃果果!”
“不对不对。”萧凛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爷爷觉得,应该是‘人之初,要喝水’。”
“不对!”萧珏急得直跺脚,小手叉着腰,斩钉截铁地捍卫自己的原创作品,“是吃果果!娘亲说的!吃果果甜甜!”
“哦,吃果果啊。”萧凛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了点头,“那下一句呢?性本善,要吃面?”
“吃饭!要吃饭!”小魔王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伸出小手在半空中用力划拉,“饭饭香!”
“好好好,吃饭吃饭。”萧凛强忍着笑意,继续逗他,“那后面一句,狗不叫……耗子跳?”
这一下,萧珏彻底急了。
小家伙扑通一声在榻上坐下,手脚并用地爬到榻边,探出半个身子,奶声奶气地严肃纠正:“猫猫!猫猫跳!”
萧凛笑出声,开始想方设法纠正他。
他充分发挥了当年在朝堂上同百官打太极的功力,硬生生把一个两岁的小毛孩绕得晕头转向。每一次萧珏背对了,萧凛便大方地让人端上一小块香甜的桂花糕作为奖励。
这一场斗智斗勇,中间虽然少不了小家伙急得满榻打滚、萧凛装模作样地求饶等鸡飞狗跳的场面,但到了日落时分,萧珏终究是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对食物的执念,赢下了这场战役。
酉时末刻。
晚霞满天,凤仪宫的宫人们终于等来了小祖宗的銮驾。
萧珏坐在软轿里,兴冲冲地跑进了凤仪宫,扯着嗓子道:“爹爹!娘亲!我会背啦!”
而此时的宁寿宫内,殿宇空寂,一片狼藉。
萧凛抬手揉着发胀的眉心,只觉得耳朵里还有几百只猫在同时乱跳。
“哎……”
他突然有些怀疑人生。
不过……至少这段话孩子背对了,也不枉自己辛苦一下午。
晚风拂过檐下的宫灯,宁寿宫渐渐归于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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