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正是这一片写字楼放人出笼的钟点。
人行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背包的、拎着饭盒的、低头刷手机的，潮水一样朝着两个路口的地铁站涌去。
温婧他们一行人从大厦的旋转门里出来，被一股混着尾气和夜市铁板烧的热浪迎面扑来。
“……所以我说，进口那家的售后体系，早晚要出问题。”
温婧走在人行道上，谈兴正浓，手里还捏着两份没来得及放下的检测报告，“四十八小时上门，听着规范，真到了三甲医院的抢救室门口，四十八小时，够出多少事？”
“这就是我们坚持四小时的原因。”
谢知凛走在她外侧，比她慢了小半步，恰好把她挡在里侧，“做医疗的，参数表上的数字是一回事，真到了人命跟前，是另一回事。”
“对，就是这个理。”
温婧偏头看他，越说越觉得投机，“我前阵子在W市——”
她话没说完，就被身后冲出来的人结结实实撞到了右臂。
温婧脚下那双细跟在台阶边沿一崴，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栽，而她怀里的平板“啪”地滑出去，在大理石地面上转了两个台阶后“啪”地倒下。
就在温婧以为自己要在合作伙伴面前出洋相、伤筋动骨进医院时，谢知凛眼疾手快地先一步扣住了温婧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肘，用力一收。
天旋地转间，她撞进一个带着薄荷味的怀抱，掌心按在对方胸口，隔着衣料，能听见那只机械表一下一下、沉稳的走动声。
“没事吧？”谢知凛低沉性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没事。”温婧站稳，心跳还没平复，“感谢谢总，要不然我怎么着也得进医院。”
那个撞人的年轻人已经窜出去好几步，似是意识到撞了人，回头喊了一句“对不起啊赶地铁！”。
他话音没落，人已经扎进了地铁口的人潮里。
“举手之劳。”
谢知凛回，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扶着她的手肘，低头看她的脚踝。
看见温婧穿的是高跟鞋，他眉头拧紧，“别动，你感受一下你的脚崴没崴。”
温婧反应过来，推开他，站定，往后退了退。
“没扭伤，真没事。”
她垂眸浅笑，寻到平板后弯腰去捡，“就是吓了一跳。”
谢知凛也弯腰，两个人的手同时落在平板上，他的手背覆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瞬。
“屏碎了算我的，本来你也是为了送我下来的。”
“哪有这么严重。”
温婧把平板抽回来，唇角翘着，“谢总，你这是要在我公司门口，把我刚谈成的利润再赔回去？”
她开着玩笑，试图掩饰尴尬。
谢知凛直起身，看着她笑，没说话。
见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谢知凛的手抬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随后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给温婧。
“风大。”
温婧刚要推辞，就感觉肩上一沉，一件大衣披在她肩上，而一股熟悉的气息也随之袭来。
紧接着，身后传来顾行简那冷沉的声音。
“内子就不劳烦外人了。”
温婧回首，愕然。
“行简哥，今天你来接我呀？曹师傅又请假了？”
最后一句，她纯属随意一问。
某人眼里却闪过心虚，轻“嗯”了一声。
他低头，蹲下来，想去检查她的脚，“怎么样？没受伤吧？”
温婧羞窘地缩了缩脚，扯了扯顾行简的衣袖，示意他起来。
“行简哥，我没事的。”
确认没啥伤痕后不过片刻，顾行简站起，堂而皇之地揽住了温婧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然后才把目光转向刚才把手搭在温婧身上的男人，“婧婧，这位是？”
温婧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这是我们的供应商，谢总。”
她又向谢知凛介绍，“谢总，这是我先生，顾行简。”
“谢总，幸会。感谢你刚才对我妻子的仗义相助，稍后顾某的一点心意还望谢总收下，不胜感激。”
顾行简朝他颔首，语气稍显诚恳，在温婧腰上的手却几不可察地收了收。
谢知凛果然一眼就注意到了揽在温婧腰上的那只手，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他们是有感情的，不过……
他抬眼对上顾行简的目光，没有半点被撞破的局促，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伸出手：“顾先生，久仰大名。常听温总提起。”
“是吗？”
顾行简伸手与他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松开得也快。
“就如刚才与温总所说的，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顾行简不置可否。
“今天是我占了温总下班的时间，聊得久了点。”
谢知凛把手收回来，语气坦然，“温总见解独到，大家志趣相投，所以耽误了点时间。”
“谢总客气。”
顾行简眼眸微眯，“不过我爱人在工作上，一向较真。只是幼子黏人，晚了又得闹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温婧都听出了点不对，抬眼看他。
谢知凛却像没品出话中锋芒，点头附和，神色自然，“顾先生说得是，是我没注意时间。”
他说着，转向温婧，把她手里的文件夹又往上扶了扶，“温总，肩膀回去一定冷敷，别不当回事。今天聊的方案，我让团队连夜整理，明早之前发你。”
“好，辛苦谢总。”
“不辛苦。”
谢知凛看着她，停了半秒，“能跟你聊到一块儿，这点班加得值。”
他说完，又朝顾行简略一点头：“顾先生，那我先回了。”
顾行简顶了顶下颌，“慢走不送。”
谢知凛转身，冲车里的老赵比了个手势，迈步往自己车的方向走，脊背挺直，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顾行简眼神不善地盯着他，直到那辆车驶离路边，汇入车流。
见人走远，温婧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肩膀，转头看他，注意到他手上拎着的东西，“这是给我的吗？”
顾行简把袋子递过去，声音紧绷：“嗯，路过看到，就给你带了点。”
温婧接过来，打开一看，栗子糕还热着，她“咦”了一声，抬头。
顾行简已经拉开副驾的门，“上车吧，回家。”
温婧坐进车里，捏了一块裹着香甜味的甜栗子糕咬了一口，幸福地眯了眯眼，又拿起橙汁汁喝了一口，这才注意到顾行简一直没说话。
“怎么了？”她嘴里含着糕，含糊地问。
“没什么。”
顾行简发动车子，目光落在前方，“系好安全带。”
温婧“哦”了一声，没多想，低头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她的栗子糕。
小轿车驶入大道，一盏盏的路灯扫过他的黑脸，映出他紧绷的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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