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赵闲一个人坐在堂里。
灯点着,火苗很稳。
他把针囊从墙上取下来,打开,一根一根摆开。
这些年用过的针,都在这里。
有铁钉磨的,有铜的,有后来换的。
摆完,他从怀里掏出何老太那根针。
针尾的红线已经黑了,缠线松着。
他看了很久,把它插进针囊。
囊里原来只剩一根的针位,现在满了。
他把针囊重新挂回墙上。
挂的时候,他费了点劲。钉子老了,挂了两回才挂上。
挂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会儿。
堂里没有人。
外头的雪还在下,落在屋瓦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赵闲回到案后坐下,把灯挑小了些。
他坐了很久,一直到堂外的雪停了,堂里的灯也快灭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
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近。
接着,有人在门外喊。
“先生。”
声音是个年轻人的。
“先生,有人么。”
赵闲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后生,二十岁上下,肩上背着一只旧药箱,脸上冻得发红。
“先生。”那后生说,“我是从北边来的。走了二十天。”
“找谁。”
“找一个先生。”后生说,“我师父让我来的。”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姓周。”后生说,“西市口打针的那个周铁。”
赵闲把门开大了些。
雪光落进来,照在他脸上。
“进来。”他说。
那后生进了门,先跺了跺脚上的雪,然后抬起头,看了一圈堂里。
他的目光,在那块黑板底下停了一下。
“先生。”他问,“这儿学针么。”
赵闲把门闩上。
“学。”
后生把肩上的药箱放下。
“我从北边来,”他说,“带了一箱针。”
“多少根。”
“一百二十根。”后生说,“我自己打的,三文钱一根。”
赵闲看了他一眼。
他转过身,往堂里走。
那后生在堂里住下了。
第二天早上,阿豆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院子扫了。
扫完院子,他把药箱打开,把针一根一根摆在石台上。
摆得很齐,一百二十根。
阿石过来,拿起一根看。
针身上的火口还是粗的,针尖磨得也粗。
“你这针,三文一根。”
“三文。”
“北边好卖么。”
“不好卖。”后生说,“都说太粗。”
“那你为什么还打。”
“我师父说,”后生停顿了一下,“粗针也有人要。买粗针的人,买不起细的。”
阿石把针放回去。
他转身进屋,一会儿出来,手里拿了一根针。
那是一根铜针,针身均匀,针尖磨出三道斜口。
“这根,你拿着。”阿石说,“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
后生双手接过去。
“借我做什么。”
“你把它跟你的针摆在一块。”阿石说,“摆一年。”
“摆一年做什么。”
“让你自己看。”阿石说,“看一年,你就知道你手里那三文的针,差在哪儿。”
后生没说话。
他把那根铜针跟自己的针并排摆在最上头。
赵闲从堂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那两排针,一排粗,一排细。
后生抬起头,看见了他。
“先生。”
“嗯。”
“我师父说,”后生说,“他手上的窟窿,一共二百四十多个。他说这些窟窿,都是替买针的人试的。”
赵闲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师父这话,你记着。”他说,“进了这个门,头一件事,是记着别人的手。”
他转过身,往堂里走。
后生在后头喊了一声。
“先生,我今天开始学什么。”
赵闲没回头。
“先学煮水。”他说。
“进来吧。”他说。
那后生提着药箱,跟了进去。
堂里的灯,又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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