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子收了的那天晚上,赵闲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桌上那三十七根针,一根一根收进袋子里。
收到最后,只剩一条乌木针。
那是三十文一根的仿针,原本有二十根,五天里全被人买走了,只剩这一根,摆在那儿没人要。
赵闲拿起来,看了看。
圆头。
针尾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圈,是周铁铺子的记号。
“这根,我要了。”他说。
阿石在旁边收拾桌子。
“师父,您要三十文的针做什么。”
赵闲把针攥在掌心里,试了试。
“买它。”他说。
“买它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赵闲说,“扎不扎得准,看我用不用心。”
阿石不说话了。
那晚回堂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阿豆提着灯照路,走在赵闲旁边。
“师父。”他问,“那天您说,这把三十文的针,救的人比供着那根多。这话,我今天才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了。”
“那根供着的,二十年,没扎过人。”阿豆说,“这三十文的,二十根,扎了一千多回。”
赵闲走着,没停。
“一千多回里,坏了两回。”阿豆说,“可剩下的一千来回,是实打实的。”
“说完了。”
“说完了。”
赵闲停下脚。
前头是堂口的那盏灯,灯底下站着最后的两个等号人。
“还有个道理,你没想到。”他说。
“什么。”
“这三十文的针,是别人打的,别人卖的,别人用的。”赵闲说,“我一分钱没赚着。”
他把那根乌木针搁进针囊。
囊里原来那几根,跟这根并排,看不出高低。
“咱们这几十年,最值钱的东西,”他说,“就是这根不要钱的。”
回堂以后,阿豆把簿子写完,又问了一件事。
“师父。”他说,“摊子上那三十七根,卖了十九根。剩的怎么处置。”
“剩的收进库房。”赵闲说。
“那庙里的真针呢。”
“送回海岛。”赵闲说,“陈九下趟出海带走。”
“那您这根三十文的呢。”
赵闲把针囊从墙上取下来,打开。
“跟我这几根搁一块。”他说。
阿豆看着针囊,看了好一会儿。
囊里躺着的针,有接过的,有旧的,有铜的,有后来新换的。
这些针,一根一根,颜色不一样,长短不一样,看着并不整齐。
可摆在一块,就都不一样了。
“师父。”阿豆说,“这些针,哪一根是您最顺手的。”
赵闲想了一会儿。
“不好说。”他说,“用过一阵,换过一阵。哪根顺手,心里有数。”
“哪根。”
赵闲把针囊合上。
“右手这根。”他说。
“什么。”
“右手。”赵闲抬起手,摊开。
那只手上有茧,指头上几道浅疤,虎口那儿有一小块皮,磨得发亮。
“针坏了,能换。”他说,“手坏了,就完了。”
他把针囊挂回墙上。
“明天去把库房清一清。”他说,“那些早年收的针,凡是没人认领的,一并装箱。”
“装箱做什么。”
“送出去。”赵闲说,“送到那些买不起针的地方。”
阿豆应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阿豆把摊子的事写进簿里。
写到最后一笔,他停了一下。
那笔写的是:三十文乌木针一根,收。归针囊。
他没写“仿”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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