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
广城十月的晚风裹着珠江的水汽，从荔湾旧码头方向一路灌进城区，把满街霓虹灯吹得光影浮动。
陆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中式立领外套，脚踩一双软底布鞋，站在荔园侧门外的榕树下等了一根烟的工夫，五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无声无息地靠拢过来。
李瘸子在左，幽冥在右，青衣和小刀一前一后卡住了对角线的两个盲点，骆天虹背着刀匣站在最后。
李瘸子递过来一个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云山会所的内部结构图，从地面五层到地下三层，每一个出入口、每一条通道、每一处监控探头的位置都被用红色和蓝色的标记分门别类地标了出来。
旁边还列了一份完整的安保力量评估——正门有六个明哨，停车场四个，外围巡逻三个小组每组四人，内部每层楼至少两名便衣安保，地下层的入口有独立的人脸识别系统和金属探测门。
人员来源大部分是退役特种兵和两广本地武馆的精英弟子，战斗力评估标注了一个醒目的红色警告。
“猴子的情报和叶家那丫头给的差不多，”李瘸子收起平板，声音压得很低，“不过猴子多加了一条——今晚云山有一批货要出，冷链车已经停在码头那边的中转仓库了，预计凌晨两点装车。如果真是器官走货的话，那地下手术室今晚一定在运转。”
陆天把烟掐灭在榕树下的石墩上，火星在夜色中闪了最后一下便归于黑暗。
“走吧。”
五个人跟上他，脚步轻得像六片落叶飘过青砖地面。
可刚走出侧门不到二十米，一辆哑光黑色的阿斯顿马丁悄无声息地从街角的阴影里滑出来，横在了路中间。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叶清竹那张素净而固执的脸。
“我跟你去。”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通知。
陆天看着车里的女人皱起了眉头。
叶清竹今晚没有穿旗袍，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便装，长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笔记本电脑包搁在副驾驶座上。
这副打扮一看就不是来凑热闹的。
“今晚不是采访。”
“我知道。”叶清竹推开车门走下来，锁车，把钥匙揣进裤兜，走到陆天面前仰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犹豫和退缩，“云山会所的内部结构我比你熟——我调查它两年了，每一层楼的消防通道位置、地下手术室的大致区域、监控室的备用电源接口，你带来的资料里未必有我掌握得全。你不用护着我，我不会拖累你。但今晚，我必须进去。”
陆天和叶清竹对视，看到她眼睛里那些压抑了两年多的东西——女同事的七份快递、报社领导的压制、父亲的不许告诉、爷爷被蒙在鼓里——所有这些被她一个人扛了两年的事情，今晚终于有了一次亲自面对的机会。
他阅人无数，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如果今晚不带她进去，她一定会自己想办法进去，而那才是最危险的。
“跟着我，寸步不离。”他撂下几个字，绕过车头继续往前走。
叶清竹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
云山会所坐落在荔湾旧码头和珠江新城交接处的一片半岛形地块上，占地四十亩，周围被一圈三米高的铁艺围墙围住，围墙顶端装着不显眼的红外感应装置。
正门是一道巨大的黑色铁艺大门，门柱上镌刻着“云山”两个鎏金大字，门口站了两排迎宾，清一色的一米八五以上的年轻男人，黑色西装，白色手套，站姿笔挺。
但陆天扫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迎宾”站立的姿态是标准的军姿变体，重心下沉，双腿微屈，随时可以从迎宾模式切换为搏击状态。
他们的袖口里露出的手腕上，清一色有老茧——不是握笔握出来的，是长期握刀或握枪磨出来的。
“门口的六个，虎口和食指都有老茧，三点钟方向那个腰侧有凸起，大概率配了枪。”幽冥走在陆天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轻得像耳语，“停车场左边那两个在抽烟，看烟头的明暗频率，不是放松，是在轮流数人数。”
陆天没有回应，脚步不停。
他今晚穿的是一件深灰色暗纹衬衫外罩一件藏青色薄夹克，手腕上换了一块看起来普通的机械表，从头到脚没有任何标志性的物件，看上去就是一个带了几个朋友和女伴来消费的阔绰年轻人。
骆天虹的刀匣被小刀用一只长款运动包装着，背在肩上，看起来像装了球拍。
“先生晚上好，请问有预约吗？”门口的迎宾经理微笑着迎上来，笑容很标准，但眼睛却在快速扫过六个人——六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们身上有一种让他后脊背本能性地发紧的东西。
“没有预约。”陆天语气随意，“听朋友说你们这儿不错，过来看看。给我开一个最豪华的包厢。”
经理面露些许为难之色，正要开口说“没有预约的话需要排队”，陆天身后的李瘸子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银行卡在经理面前晃了一下。
经理的目光在那张卡面上停了零点五秒——黑金卡，全国发行量不超过一千张，持卡人的最低资产门槛是九位数——然后他的为难之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笑容变得真诚了至少百分之五十：
“好的先生，请跟我来。”
穿过大厅的时候叶清竹走在陆天身边，目不斜视，但她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大厅的装潢极尽奢华——水晶吊灯三层楼高，地面铺的是进口大理石，沙发上的皮具全是纯手工鞣制的小牛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调的香氛，前调是佛手柑和檀木，尾调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
穿着高开叉旗袍的女人从走廊里穿过，端着红酒托盘的侍应生脚步轻快，衣着光鲜的男人们在二楼和三楼的栏杆后面推杯换盏。
一切都显得如此体面优雅，但叶清竹知道这层体面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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