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娇离开旧售票处的那天,把最后一本交接册给了韩姐。
票、钱、钥匙都点清楚了。桌边放着已装好笔记本和零碎物件的布袋,桌上只剩她的小杯子与一件薄外衣还没收。韩姐拿着交接册去前头,嘱咐她东西收好,明日到新地方别迟。
虞娇笑着答应,正准备把杯子放进布袋,周映秋进来了。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多管闲事?”
虞娇抬起头。
屋里只有她们两人,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哪件事?”
“从你刚来,我就劝你,能自己做的自己做,不要总指望别人。你一次也没听进去。”
虞娇将杯盖扣好。
“我不想照着做,就没有答应。”
周映秋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原本还想说,自己都是为了妹妹似的同事好。可听见这句坦坦荡荡的不想,心里那些积了很久的滋味,忽然一起涌上来。
“你总是这么说。不会,不想,累了,怕冷了。你张嘴就能说出来,好像一点都不怕人家看轻你。”
“我们女同志有了工作,能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为什么还要让人觉得,你离了谁就不行?”
虞娇看着她,神色淡下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离了谁就不行?”
“你让贺承钧替你拿东西、打饭,连衣裳都要他帮着拧。生病了有人送饭,出门有人撑伞,别人不帮的时候呢?”
“没人帮,就自己安排。我没认识他的时候,也在这里上班。”
周映秋一下说不出话。
已经核清的票钱、韩姐放心交给她的工作,都说明她能胜任这个岗位。虞娇不是靠着谁才有资格坐在这里。
可她就是愿意伸手。
也有人愿意接住。
“我从前学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周映秋声音忽然低了,又慢慢发紧,“别人一伸手,说让他们来,我就得想着,是不是觉得我不行。我得做给他们看,不能让人总拿女同志说事。”
“我做到了。师傅信我,新人也肯跟着我学,建诚出去逢人也说,我什么都能办妥。”
她攥紧衣角,眼眶渐渐红了。
“可现在真到了家里,他也觉得我什么都能办妥。我说不用,他就不来了;我说没事,他就去忙自己的。我难受的时候,坐一下午,也不知道该叫他做什么。”
虞娇没有接这句话。
她不准备替许建诚分辩,也不想留在这里,替周映秋安排夫妻间该怎样相处。
屋里一静,周映秋越发觉得难堪。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觉得你迟早要吃亏。你这么娇气,总叫人照顾,别人新鲜一阵就罢了,谁会一直耐烦?”
“可你结了婚,还是这样。他愿意拿,你就给;他愿意来,你就等。回头上班,别人也没觉得你少了什么,还把新地方的事交给你。”
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抬手去擦,擦完又落,声音里那点不甘,再也藏不住。
“凭什么?我一直怕别人说我不行,才什么都自己来。你从来不怕,反而什么都没有失去。”
虞娇轻轻皱眉。
“我做不好的事,本来就可以找人帮。工作里该我做的,我也做好了。”
周映秋望着她,勉强笑了一下,眼里却仍含着泪。
“是,我知道。”
“是我羡慕你。”
这句话压在心里太久,她终于亲口说了出来。
“我羡慕你病着能说想吃一碗热面,羡慕你手冷就敢让人握着。你明明也能自己回家,却可以高高兴兴等他来接。”
“我总怕承认想让人照顾,就把这些年挣来的尊重都丢了。可你什么也没丢,照样有人夸你,照样有人愿意相信你。”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好一会儿才挤出后半句。
“我让所有人相信我不需要,为什么到了最后,最难受的还是我?”
虞娇把布袋提起来,没有走近。
“映秋,你有本事,我从来没说过不好。可我不想拿自己的日子,证明你的办法是不是对的。”
她拿起外衣,向门边走去。
院外,贺承钧正等着。
见她出来,他接过不轻的布袋,低头看了一眼,笑着问她是不是把半个柜子的东西都装进来了。
“哪有,都是自己的小东西。杯子你拿稳一点,我还要用的。”
“放心。”
她挽住他的手臂,走出院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熟悉的窗。
窗关得严严实实,早就不漏风了。
她心情也慢慢轻快起来,抬脸向丈夫笑。
“明天去新地方,你下班若有空,也来接我,好不好?”
“好。”
他们一起走远。
周映秋仍站在空下来的小屋里,听着门外的声音散去,脸上的眼泪却一直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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