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府,龙山。
朝鲜军司令部。
房间内一张长桌,两杯清茶。
本庄繁与川岛芳子隔桌对坐。
他身形偏中等,比寻常日本军官要高一点,坐姿非常端正,中将军装的扣子一直扣最上面一颗。
本庄繁
“特殊时期,希望川岛大尉谅解。”本庄繁看着斯文,说话也慢条斯理,像个教书的学者。
“司令官阁下,规矩我明白。”一身男装的川岛芳子表情很平静。
自33联队的两个中队遇袭全军覆没后,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分析过,不论是炸天帮还是钱大钧,都不可能对33联队动手。
唯一的答案,就是张廷枢的部队潜入了上海,甚至张廷枢本人就在上海。
川岛芳子将上海发生的事全部详细梳理了一遍,所有线索都让她想到了张廷枢。
她相信,板垣征四郎根本没能力对抗张廷枢的部队,她也没有知会芳泽谦吉。
她同样清楚,芳泽那个老东西已经没有能力提升自己了,以张廷枢的性格,板垣征四郎必死无疑。
想通一切后,川岛芳子便化装进入朝鲜,几经周折找到朝鲜军司令部。
她坐在这里之前,已经被司令部宪兵、参谋隔离甄别,这才能见到本庄繁。
川岛芳子递出一封伪造的芳泽谦吉的密信,“芳泽公使让我过来,一定要将张廷枢的信息交给司令官阁下。”
本庄繁看了眼印着火漆的密信,没有伸手。
“自称从上海带机密来的人,这段时间都有,比如田中隆吉、佃信夫的人,不过他们说的是别人喂给他们的话。”
他抬起眼,微笑地看着她。
“上海的事,你来之前,我知道了一些。”
川岛芳子把手放在膝上,没有急着说话。
本庄繁端起茶杯,“你先讲你看见的,不要讲你的判断。”
川岛芳子缓缓讲了那段时间的上海。
日英美法总领馆轮流被炸,各自死伤无数,火光烧到天亮。
法租界、公租界的暗杀。
板垣征四郎一个小队、两个中队被火炮抹除。
她讲了快半个小时,本庄繁没有打断一次。
他只在自己面前的本子上写了两行字,写完把笔横过来压住。
等她说完,本庄繁问道:“你亲眼看见的,占几成。”
“全部。”
“你怎么知道对方是张廷枢?”
“这种事只有张廷枢才做得出来。别人都以为他在朝鲜时,他却跑去了满洲里。”
“猜的部分,就不要放在军情里。”本庄繁淡淡道,“参谋本部桌上,一天能收三十份猜测。”
他的声音仍然很慢。
“不过,你讲的有些东西,我这里还没有。板垣征四郎的事我们只接到两份电报,不过都是死伤‘未明’。”
“你与炸天帮接触,说明此事是你亲眼所见。”
“很好!”
“现在说猜测。”本庄繁低头喝茶,再问道,“你凭什么说张廷枢就在上海?没有可能是张小六做的?”
“司令官阁下,钱大钧是南京嫡系,就算张小六在东北动过手,也不敢在上海动。”
“上海是世界经济中心,绝不能乱,南京担不起这个责。芳泽公使申请33联队过来,就是为了逼英美法站队。”
川岛芳子笔直跪坐,淡定平叙。
“炸天帮行事乖张,只有张廷枢才不在乎后果,也只有他,才会对帝国军队赶尽杀绝,并公之于众。”
“而且那个朝鲜过来的人,认识炸海帮头领,我完全可以认定,炸海帮也可能是张廷枢的人。”
本庄繁看着眼前的茶杯,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他才缓慢开口。
“你说张廷枢在上海,我信三成。你说33联队是他炸的,我信七成。”
本庄繁看着川岛芳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把手边的木匣拉开,取出一叠钞票,推过来。
“你可进入特务班,所需用度按大尉职级申领,随同搜捕朝鲜乱党。”
“多谢司令官阁下。”川岛芳子伸手,把钞票收进内袋。
本庄繁看了眼川岛芳子,轻笑一声。
“再有,帮我替川岛浪速先生传个话,满蒙独立,是将来的一步棋,不是今天要开的局。”
“朝鲜稳不住,什么独立都无从谈起。你若替那一派做事,别在朝鲜当试验,否则我不介意将你们连根拔起。”
“是!”川岛芳子点头轻嗨。
她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司令官阁下,内阁现在什么态度。”
本庄繁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你有资格知道吗?”
他一个人在屋里坐着,缓缓舒出一口气。
内阁?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东京此时有两套算盘。
一套在首相官邸,田中义一那间屋子里,算的是怎么样才能既撑住面子,又不至于把国内那点底子掀了。
内阁的增兵电稿已经拟好,三个师团的架子列出来,摆上桌子,但一直放着不动。
另一套算盘在海军军令部。
旅顺港里两条军舰,打沉了。
罗津港那两条,被偷了。
上海那三艘炮舰,在江心里被打成三段。
一个海军编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海军军令部长谷口尚真觉得,美国也在暗中搞鬼,他妈连潜艇都出动了,海军现在根本不敢动。
参谋本部铃木庄六这边,反而更信先把朝鲜的铁路守稳,把港口守住,等国内腾出手。
激进派天天在内阁扔鞋子鸡蛋,做出抠鼻孔抓头发的失态举动,用支那人那种五花八门的脏话,对着帝国官员胡乱叫骂。
田中义一那派根本骂不赢,被骂得祖坟都快冒烟了。
昨天,本庄繁才接到陆军省命令,相机死守,静待英美插手。
看着地图,他清楚,想让英美出面,只有强攻上海,或是兵逼东南亚。
从当前形势来看,支那已然成了帝国禁区,军部应该不会打上海的主意,只能采取迂回策略。
至于相机死守?
他又想起旅顺。
村冈长太郎在旅顺那头,要塞修了多少年,炮台一层一层往上砌。
海上有舰队,陆上有一个直属旅团,还有要塞部队。
那是帝国二十年的本钱,从日俄战争之后一层一层堆起来的。
就这样的要塞,被张廷枢一夜摧毁。
本庄繁看着挂在墙上的朝鲜地图。
旅顺那样一个地方都挡不住,这里是一排破房子、一条铁路、几处山隘。
一个半师团,拿什么拦他?
张廷枢要是沿咸兴下来,一路到元山,再翻山到铁原,汉城就是门口了。
本庄繁不怯战,他只是太清楚当前局势。
他重新坐回桌边,取过一张空白电报纸,写下第一行字。
“朝鲜军需增设前哨于定平、高原一带,铁路隧桥预置爆破。”
本庄繁不知道,就在他与川岛芳子奏对时,早有人盯上朝鲜军在定平邑的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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