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湾前沿一公里外那处房子里,张小六心里像有只猫爪子一直在挠,根本坐不住。
他本来在堂屋里来回走,这会儿干脆往外走,嘴里念叨着,“不行,我得去江湾看看,这里鸟都看不见。”
钱大钧赶紧拦:“副总司令,前方炮火还没完全停,万一真有一颗流弹……”
“流弹?”张小六回头瞪了他一眼,“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流弹见多了。你钱军长要是怕,在这儿待着。”
说完继续往外走。
“钱军长,副总司令说得是。”何必带着近卫排跟在张小六屁股后头,“都是炮弹,哪有流弹?”
钱大钧拦不住,急得跺脚,咬咬牙,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喊:“把警卫连都他妈带上!”
一行人紧赶慢赶到了江湾营地时,只看到满地狼藉。
营房前头的空地上歪着几根被炸断的木桩,土面上一片焦黑,几个弹坑还冒着余烟,边沿翻着新鲜的黑土。
当群演的那批人这会儿戏份还没全撤,有几个正在往头上缠着纱布的“伤员”,看见副总司令从战壕里过,赶紧立正。
纱布耷下来,红药水糊了一脸。
张小六看了他们一眼,脚步没停,笑了笑,“演得不错,回头每人加三两肉。”
那几个兵咧嘴乐了。
走到前沿观察所,张小六把军帽正了正,钻进胸墙后头的掩体口,接过王振山递来的望远镜往对岸看。
江对面,到处是火点,能隐隐看到芦苇荡里窜动的人影。
“他们会小心火烛吧!”张小六问道。
王振山笑道:“副总司令,他们这会儿就在灭火,竟然藏在那里面,还好不是冬天,不然非得烧死那帮王八蛋不可。”
张小六看了几眼,将望远镜还给他,“那队牛群怎么样?”
“四发,应该不怎么样。”王振山说道,“反正那种牛肉也吃不了。”
他从王振山兜里摸出根烟,自己划火点着,吸了一口,看着还在冒烟的弹坑,忽然笑了。
“我老弟这一手玩得漂亮,板垣吃了这个哑巴亏,后续不知道会怎么样,真希望他再加多点人。”
“板垣得到消息后应该会睡不着了,”王振山说道,“各国代表明天应该会过来看热闹,王爷要想好怎么说。”
张小六笑了笑,“我最喜欢开新闻发布会了。”
“板垣吃了什么亏?”钱大钧听着二人的对话愣愣的,“他怎么了?”
张小六可不会跟他说打死了一群鬼子小队,不然这位维稳第一的大局观会急。
“没什么,就可能误杀了几头牛。”
钱大钧觉得张副总司令没说实话,心里忐忑得厉害。
“今晚我就睡车里,免得明天再跑一趟。”
江湾方向第一声闷响炸开的时候,所有民众和租界巨头都以为是半夜雷暴。
可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的沉闷炸响碾过沉睡的耳朵,上海外滩沿岸的人们全部从梦中醒来。
他们这才发现,自家的玻璃窗都发出了细细的颤音,像地震了般。
静安寺路巡捕房的值班室里,一个印度裔值班巡长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刚冲到门口,就看到院子里很多值班巡警全部侧耳。
那些炮声,都是从西北方向滚来的。
一名华捕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比石灰还白,嘴里只蹦出两个字。
“江湾!”
先是租界工部局的电话铃声炸成一团,紧接着是警笛,巡捕的铁哨子,洋行里被惊起的狗叫。
外滩、南京路、霞飞路,一条条街面上一盏盏灯次第亮起来,无数穿着黑制服的巡捕衣冠不整地冲上街头。
公共租界,格列博夫带着白俄武装严阵以待,将虹口边界全部堵死,各点都部署着迫击炮。
警务处所有巡捕上街,路口架起铁丝网,连外滩公园门口都蹲了一队印度巡捕,手里的李·恩菲尔德步枪上了刺刀。
法租界的巡捕房的巡捕拎着枪,两道警戒线同时拉起,把租界与闸北、江湾的马路全部掐断。
黄金荣的徒子徒孙被巡捕房紧急征召,沿霞飞路、贝当路、福煦路一段段布岗。
各国总领馆与重要设施前,全部是拿枪的兵与巡捕,街上又出现了装甲车。
所有人如临大敌,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在防谁。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炮声是从江湾方向传过来的,那里驻扎着国民革命军32军的一个营。
谁打谁?为什么打?
所有人都不知道。
英国总领事巴顿穿着睡衣进了书房,秘书、副领事、武官全被他叫了起来。
“是板垣那个杂种,一定是他对32军动手了。”
巴顿牙齿咬得咯咯响。
“板垣征四郎刚到上海,江湾就响了炮,这绝不是巧合!”
他让副领事马上打电话给日本总领馆,可接通了很久,也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巴顿破口大骂:“狗日的芳泽连电话都不接了,这他妈真是要开战了!”
副领事又拨美、法总领事馆。
美国总领事那边也是一片乱,接线员的声音都发颤。
法国总领事村法尔干脆在电话里破口大骂,隔着一条线,都能听见他把“日本“两个字嚼碎了往地上啐。
巴顿听了几句,也跟着骂。
骂完了,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到底怎么回事?
巴顿再拨警备司令部,这回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值班军官,声音倒是稳,只说现在情况还不清楚,正在了解,请各国领事稍安勿躁。
巴顿问钱大钧在哪,对方说钱司令接到消息,已经回军部去了。
他愤怒地把电话重重扣下去,骂了句“狗屎”。
巴顿原地转了两圈,越想越不对。
板垣征四郎前脚到上海,后脚“土匪“就到了。
哪来那么现成的土匪?
“给我去查。”他抬手一指武官,“把所有人放出去,打听江湾那边他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杜公馆。
万墨林还算镇静地给于珍打电话,“于先生,您那边知道是什么情况吗?能否透露一点?”
“应该没多大事。”于珍打着哈欠,“至少战火应该不会扩大。”
万墨林小心问道:“是谁?”
“好像是一伙流匪。”于珍哼了一声,“张副总司令坐镇这边,你觉得乱得起来?”
“哦还有,麻烦告诉杜老板,他防区的民众不能出乱子,不能有商家拿民生赚钱。”
万墨林连连点头,“于先生放心,份内之事,我家先生肯定会管好这一摊,不会让杨先生分心。”
于珍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万墨林看着一脸愁容的杜月笙,“先生,于先生那边说不会有事。”
杜月笙点了点头,“也通知黄老板一声,让他的人看着点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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