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岑芜识事以来,他便长居在神堂里。
身穿锦袍,端坐高台。
日日看着寨民上香叩拜,供奉衣食,把他当神一样供着。
在这方寸之间一天一天地长大。
云婆说,他还很弱小,不让他多出去。
于是岑芜便也听话乖乖留在神堂里,隔着神堂的门去看外面的山、外面的雨。
神堂很静,除了云婆,几乎没什么人敢和他说话。
可云婆很忙,也就每日上香时会和他多说两句。
岑芜常常一坐便是大半日,一句话也不说。
日子久了,他好像真成了一尊不会说话的神像。
直到一只蝴蝶飞了进来。
它停在他的肩头,振翅翩翩,掀动了长寂的日与夜。
可蝴蝶的寿命是如此短暂。
即便岑芜把它炼制成蛊,想要留住它的命,它也只能多陪他几个日夜。
窗台的蝴蝶一只接一只死去,岑芜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朋友。
后来,他便不让蝴蝶来了。
它们的一生那么短,不该耗在这神堂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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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衣裳总是不太合身。
岑芜没走两步,便会被长长的衣摆绊倒在地。
次数多了,岑芜便忍不住同云婆说。
然后寨民重新为他供奉了新衣裳。
可岑芜却开心不起来。
他在为他做衣裳的婶子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因为他的一句话,好心给他做衣裳的婶子受了罚,还要连夜给他做新衣裳。
岑芜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但自那以后,他再不敢随意说话。
后来有一天,一个寨民在他眼前跪了下来,绝望地与他倾诉苦难。
说是家里的男人打猎伤了腿,下不来床,一家老小现在就指着她。她一边伺候男人和老人,一边拉扯孩子,人都熬脱了形。
求他保佑,让男人的腿能够好起来。
岑芜看她实在可怜,平日里又没少给他送吃食,便让她把男人带来神堂。
寨民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请人帮忙把男人带了来。
利用蛊,岑芜轻易地把男人的腿伤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他在万蛊窟中被万蛊喂养,浑身都是蛊,身体早就异于常人,伤口愈合极快。
于寨民来说要命的伤,对他来说并不致死。
寨民们眼睁睁看着岑芜,转眼便让一个人的伤彻底好全,能跑能跳,只觉得这就是神迹,心里也越发信服他就是蛊神。
有一便有二,求到他面前的人越来越多。
人人与他倾诉苦难,求他慈悲渡厄。
就连一场小病不想喝药的孩子,也会撒泼哭着求到他面前。
可他也才和这些孩子一样大。
但云婆说,他是蛊神。
他不一样。
他不会死,也不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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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芜终于走出了神堂。
他喜欢外面的山,喜欢外面的水,喜欢外面的花。
外面的一切他都很喜欢。
可寨子里没人敢陪他玩。
他们都有自己的家。
只有岑芜没有。
他只有神堂,可神堂,不是家。
那就上山砍树,给自己搭一个家好了。
云婆知道后没有拦他,只让寨民们帮着给他建好了家。
有了家,岑芜就再也没回过神堂。
他终于离开了神堂。
他在自己的院子里种满了喜欢的花,养了许多能陪他的小毒物,学着给自己缝衣裳。
像寨民一样普普通通的过着日子。
偶尔好奇下外面的世界,出去走走,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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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杀完拦路打劫的土匪,岑芜听到远处的车马声后,本打算直接离去。
可他身上的蛊虫突然躁动了起来,像是不希望他就此离去。
岑芜一时好奇,又想着干脆会会这群人,便往自己身上抹了几把血,装作受伤倒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却没想到一群凡夫俗子中混着一位观音娘娘。
岑芜不由地看呆了。
他一路跟着她,又担心那群人照顾不好她,便偷偷把她捡回了自己的家。
虽然观音老爱咬他,但他最喜欢观音了。
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圣女一事,岑芜没想到观音会这般在意,还因此忧思过度病倒了。
见她的病迟迟不见好,岑芜便把她的病痛悄悄转移了过来。
端午祭神,见她寻来祭坛,岑芜完全不敢认。
可他又怎么瞒得住呢?
听她要回家,岑芜更是落荒而逃。
他不想强留她,又不舍她离去。
直到云婆把忘情蛊端上来,岑芜才后知后觉地蓦然意识到——
他原是爱她的啊。
清早她问的那番话,他到底是为什么想把她留在身边,也瞬间有了答案。
天上仙,玉观音。
他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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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婆不希望他有情,可他又怎么舍得忘记他的观音呢?
他也终于知道,自初见她那日起,便在心口悄然生出来的花纹。
竟是情花。
原来,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她。
那观音呢?
观音也如他一样心悦他吗?
不管她喜不喜欢他,岑芜都不希望她讨厌他。
他别扭地守着中原的那套规矩,就怕冒犯了他的观音。
可观音说,让他随心所欲。
于是岑芜忍不住把她带到守护树下,给她跳芦笙舞,哄她与自己同拜。
而月光蛊也让岑芜知晓了她的心意。
只是天不如人意。
他明明许下让她长命百岁,却对她的病弱束手无策。
他不是神吗?
为什么独独救不了他的爱人?
他只想让她活。
不想她像小花蝴蝶一样活不长。
可就这么一个心愿竟也成了妄求。
他不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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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命蛊续气,救不了他的观音。
岑芜别无办法,只能冒死炼制舍生替死蛊。
既是舍生替死,他这一去,断不可能再回得来。
不过好在他的本命蛊在观音身上,即便他死在万蛊窟,只要舍生替死蛊成功,她便能直接续上命。
所以此行他必要成功。
可令岑芜没有想到的是,她会回来,还如此决绝地陪他跳下了蛊池。
他岑芜何德何能,竟让爱人甘愿陪他赴死?
他舍不得她死。
他不要她死。
即便血肉被蛊虫啃食完,他也要护住她。
被忘情蛊抑制的情花蛊,终于挣脱一切于池中绽放了最赤诚的情花。
两心相通,不畏生死。
诞生了真正的情蛊。
是他的观世音菩萨保佑,救了他。
让他繁芜归春。
留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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