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着走着，忽然慢了下来。
陆商泠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察觉马车停下后，她缓缓睁开眼。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两声轻叩，护卫压着嗓子说道：“小姐，前面出事了。”
陆商泠掀帘望去，只见护卫们神色凝重，满是戒备地围在车外，把马车护得严严实实。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陆商泠什么也没看见，便开口问道：“何事？”
“小姐，前头死了几个人。”护卫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苗人也在，怕是他动的手。”
陆商泠随口应了声，放下车帘，吩咐青禾把披风取来。
青禾有心想劝，却也不敢忤逆自家主子。
系好披风，陆商泠在青禾的搀扶下，慢慢下了马车。
护卫见她下来，脸色大变，连忙上前伸手一拦，“小姐，留步！前头您去不得！”
“那几人死状惨烈，恐吓着您，污了您的眼。”
话音落下，陆商泠还未反应，青禾便急着要把陆商泠往车上劝。
“小姐，您身子骨弱，可受不得惊，还是别过去为好。”
况且那苗疆少年在呢。
没曾想，都提前避开了，竟然还能在路上碰见。
青禾是生怕他把主意打在自家小姐身上。
“无妨。”
陆商泠声线淡淡，抬步上前。
见陆商泠执意要过去，几人劝不住，只好贴身护着她走去。
往远看，官道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首，浑身爬满了骇人的虫子，被啃食得连骨头都瞧得见。
血从他们身上漫出来，渗进土里，洇成暗红一片。
陆章嘉的马车停在前面，人也下了车，此刻正被这一幕惊得脸色煞白，身形欲坠。
闻得药香传来，陆章嘉回眸，忙伸手拉住陆商泠。
“姐姐，别去。”
陆商泠止住脚步，遥遥望去。
官道另一边，少年正挽着袖子蹲在河边，认真搓洗着手上的血迹。
血从指缝顺流而下，他唇角噙着孩子气的笑，好似玩水一般，嘴里哼着苗疆小调。
调子悠长轻快，来回就那么几句，被他哼得随意又自在。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周身蝶影环绕，满身银饰泛着漂亮的光泽。
好似山野间最天真烂漫的少年郎。
可在他身后不远处，却是一具具死状恐怖的尸首。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岑芜忽地抬起头，目光不偏不倚停在陆商泠身上。
他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随后高举手臂，用力挥了挥。
“菩萨！”
望着他粲然热情，明朗如日的笑容，陆商泠眸光微顿，睫羽轻颤了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偏开视线。
余光里，少年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旋即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朝她跑来，银饰一路轻响。
见他冲来，众人脸色骤变，全都下意识挡在陆商泠身前。
“你站住！”陆章嘉尾音打着颤，厉声喝道。
岑芜置若罔闻。
眼看护卫当即拔刀，陆商泠出声制止：“停下。”
岑芜顿了下，乖乖站好，隔着护卫投过来的目光，似有些委屈和不解。
陆商泠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面上却始终端着一副清冷如玉，不起波澜的姿态。
“人……”陆商泠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笃定道，“你杀的。”
“对呀对呀！”
岑芜笑着点点头，语气里全是邀功的雀跃，“他们要抢你，我不开心，就把他们喂蛊虫了。”
众人闻言，非但提不起一丝感激，反倒被少年这理所当然，好似再寻常不过的语气，惊得冷汗涔涔。
这般随心所欲，喜怒无常。
杀人与不杀人，全凭一时高兴。
谁知道什么时候惹他不开心了，下一个躺在那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见陆商泠不说话，岑芜望了望她们身后的马车，问道：“你这就要走了吗？能不能带我一起？”
“我在后面用腿走着追你，好累的。”
似乎怕她不答应，岑芜可怜兮兮地补了句，一双眼睛亮晶晶又期待地看着陆商泠。
陆章嘉等人瞠目结舌。
虽说心下有几分怀疑他是不是追着她们来的，可谁也没料到，岑芜竟这般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而且他还好意思厚着脸皮问能不能一起。
简直是狼子野心，有目共睹！
“你一个苗人，跟着我们做什么？我们不同路。”
陆章嘉语气生硬，心里既发怵会得罪岑芜，又怕他真对嫡姐起了心思觊觎。
岑芜不想搭理陆章嘉，可见这病观音也一副要他说出个缘由的模样，到底还是撇了撇嘴，恹恹答道：“菩萨，我就想跟着你。”
听他终于承认，青禾眼底止不住冒火。
她就知道！
这穷乡僻壤的南蛮小子就是在肖想她家小姐！
可要是直接拒绝他，万一他恼羞成怒，索性对小姐动手怎么办？
任护卫本领再高，也对这蛊防不胜防。
就在众人一脸为难，犹豫着如何开口婉拒时，陆商泠清冷无波的声音响了起来。
“天快黑了，公子与我们一道，寻个落脚处吧。”
岑芜眸光倏然一亮。
“姐姐！”陆章嘉低声惊呼，挽着陆商泠的手臂不由收紧。
陆商泠轻拍了拍陆章嘉的手背，“他帮了我们。”
“谁知道是不是他的一面之词。”陆章嘉不满地嘀咕了句。
岑芜懒得和陆章嘉计较，满脸雀跃地挤开护卫上前走来。
陆商泠转身，朝马车走回去。
岑芜自是紧紧跟上她。
陆章嘉不放心，便也跟着一起上了陆商泠的马车。
马车内，岑芜坐在姐妹俩对面，只觉得陆章嘉哪哪都碍眼至极。
那小心提防着他的婢女也讨厌。
不过她们都是病观音的人，岑芜再不喜，也不敢擅自驱使蛊虫对付她们。
岑芜目不转视地盯着陆商泠，像是要从她这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瞧出什么花来。
他好像终于想起什么，嘴角一咧，眼睛亮得宛如山涧里的月亮。
“……”
陆商泠眼底飞快地滑过一丝困惑。
就这么看着岑芜把手伸进袖中，往里掏了又掏，最后扯出一条通体翠绿，尾尖焦红的毒蛇。
紧接着团吧团吧，把毒蛇缠在手腕上当镯子，一脸得意地举了起来。
“菩萨，你瞧，我也和你一样有绿镯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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