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你可知十里八乡唤我一声祝朝奉,这‘朝奉’二字从何而来?”
不等祝大郎答话,祝朝奉自顾往下说:
“两千石粮,一千五百贯现钱,另外打点官吏又花去四百余贯,才换来这一纸告敕。
还只是个不支俸的虚衔,也就得点官户优免的好处。
而这般钱粮,足够雇两千人耕上一整年。
你算算,两千劳力在庄上一年能出息多少?
丰年风调雨顺,除去口粮、籽种、牛畜草料,还要分人轮守庄寨,所得堪堪和捐纳的开销相抵。
一旦天时不顺,旱涝一来,收成便要大打折扣。
可山中私铸的炉子若是不停,一年净落六七千贯。”
青年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皱着眉劝道:
“只是父亲,这些年咱们积攒的家业已经不少。
三郎还要去赴武举,这事若是被朝廷察觉,三郎的前程便毁了。”
祝朝奉长叹一声:“为父何尝不晓得。
我日想夜想,做梦都想你们兄弟里头,能出一个正经官身。
就这七品朝奉郎,便能让我见知州、知县时平礼相待,不必如寻常百姓、乡绅那般卑躬行礼。
可着品级穿绿袍,有官身遮护,巡检、县尉不能随意闯庄搜检。
日后若是能捕盗立功,走磨勘的路子,便可谋一份带差遣的实职。
那日青州府一席宴,我才算看明白。
田产再多,庄稼种得再多,都不如家里有个一官半职啊。”
“儿子听闻,懂兵知战的高太尉已经升了知枢密院。
先前无刺军拣选,三郎年纪尚轻,如今跟着栾教习苦学,枪马弓箭皆有可观。
若是去赴武举,未必不能博个武学士出身。
听说那高太尉有慧眼识人之术,倘若三郎本事入了他眼,便能得到拔擢任用。
可私铸大钱一旦事发,咱们整个祝家庄都要倾覆。”
祝朝奉缓缓开口:“为父省得。
只是庄上老小那么多口要糊口,靠着几处田产,不过是守一份地主家业。
穷文富武,岂是一句空话?
没有银钱,哪里请得起栾教习,哪里打通府衙的门路?
不蓄庄客,又拿什么护住祝家根基。”
他竖起一根食指,目光沉沉:“就一炉,最后一炉。
这一炉完事,我便毁了熔炉,安心打理庄田。
你们兄弟跟着栾教习潜心习武,将来为祝家挣一份功名。
为父侍弄了一辈子田地,也倦了,盼着日后沾你们兄弟的光。”
祝大郎见父亲话说到这份上,不好再劝,只得颔首:“我去吩咐庄里人,往后行事务必多加谨慎。”
待祝大郎转身离去,祝朝奉长长叹了口气。
他膝下三子里,老大祝龙性子最是沉稳,庄里一应杂务、田册收支、庄客调度,托付给他,打理得有条不紊,只是遇事偏软,少了几分狠决;
祝虎勇武过人,性子急躁,一言不合便要动刀动枪;
唯独祝彪,既能有勇有谋,最得祝朝奉看重。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独龙冈之上,并非只有祝家,还有扈家庄、李家庄。
寻常邻里谈互助,那是小门小户的道理。
到了他们这般乡绅大户,便是借一斗米,也要立契画押,含糊不得。
这就叫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若是不暗中积蓄实力,迟早要被扈、李两家吃的渣都不剩。
寻常两个村落,荒年里为了一口水井,尚且能拼得你死我活,何况扈、李二庄。
扈家坐拥山林,猎货皮货年年不绝;
李应走商护镖,往来路上进项源源不断。
两家生财的路子,都比守着田地的祝家来得迅捷。
单靠地里出产,又能养得住多少庄客,低的住多少风险?
想到这祝朝奉心里一狠心,借着这最后一炉,把庄里积攒的铜钱全部熔了,狠狠捞上一笔。
钱多了,便能广招门客,上下打点官吏。
待到祝家势力压过另外两家,就算不能吞并扈、李二庄,也可牵头缔结盟约,做独龙冈的三庄盟主。
随后他快步走向了庄内最深处的窑炉里。
而咱们高太尉近来日子过得依旧是十分滋润。
他是没想到这石秀居然是守门是一把好手,那股不要命的劲头,别叫什么拼命三郎了,直接拼命三扑。
原先高俅本打算把戴宗放在前腰,可试了才知他持球、梳理进攻都差着火候,索性调到边锋。
一身无穷无尽的脚力,来回冲刺,一遍遍插向对手防线身后打反击。
旁人被来回折返跑磨得筋疲力尽,于戴宗而言却不算什么;
防守之时,还能大步回追,帮边后卫补位。
倒是万万没料到吴用踢中场格外适配,稳得住节奏,一眼看清全场局势,调度分球井井有条。
只可惜这群爱将休整期满之后,便要各自归营,不然他真能拉起一支水浒功夫足球队。
公孙胜回乡省亲探母去了,顺便看看他师傅罗真人在不在,不然正好叫他坐镇后腰,许贯忠打前腰;
前场三叉戟交给卢俊义、杜壆、史文恭。
他自己往禁区里一站,等着吃饼,怕是能吃到撑。
只是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
正准备踢完球去看看攒劲的节目,内侍匆匆持口谕赶来,传高俅即刻入宫。
一问内侍才知,殿里执政诸公尽数已到,事由是京东转运使吴居厚递来密报,京东地界市面上的当十钱,已经出了大纰漏。
当高俅赶到垂拱殿里时,殿内许将、曾布、蔡京一干执政都已列班,新任的户部尚书郑居中正斜眼看着蔡京。
满脸委屈的蔡京看见高俅进来后,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意。
赵佶神色沉郁坐在御案后,正中摊着吴居厚自京东递来的密札,纸面朱笔勾划,密密麻麻。
见高俅进来,抬眼示意他近前。
“子直,你来得正好。吴居厚这封札子,你且看一看。”
高俅上前接过密札,匆匆扫过,随后眉头紧皱。
按道理来说,朝廷私下里已经停铸了当十钱,自己又在西北回炉熔掉一大批,
虽说官家内帑还压着巨量当十钱,可照理市面之上,当十钱本该日渐减少。
密札上却写,密札上却写,京东西路郓州、济州一带,近来收纳的当十钱反倒一日多过一日,其中轻薄粗劣的恶钱占比持续走高。
税簿账面上钱数看涨,拿它兑换粮、盐、茶引,折价却节节走低。
各县呈上来的文书全都模棱两可,没有一处上报盗铸情事。
吴居厚已经遣心腹乔装客商,往郓城、阳谷乡间暗访,只是暂未拿住实据,不敢擅兴大狱,先行密奏御前。
“陛下,诸公。
此事蹊跷。
朝廷既已停铸当十钱,西境又熔去大批大钱,存量只减不增。
京东西路反倒越收越多,恶钱丛生,只说明一件事,民间私炉不曾断,反倒越烧越旺。”
“臣也是这般想法,便当传札提刑司,发厢军就近搜捕!
地方盗铸,最忌迁延,拖得越久,恶钱流布越广,后患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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