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烟花炸开,配重砲轰鸣震耳,所有声响混作一团,正好掩去水面动静。
李俊领着一众善识水性的宋军,分乘数艘窄身小舟,借着这片喧腾,悄然滑向黄河支渠那道要害渠堰。
舟上人人屏息,无人出声。
船桨贴着水面缓缓拨水,刻意控着力道,连水花也压得极轻。
打头的正是张横、张顺兄弟。
小船在堰身投下的暗影里悄悄泊定。
二人把骨锤、包铁木楔束在腰间,短弩背在身后,粗索绕颈,身形一翻,无声滑入刺骨寒水。
泅至堰底,远处砲响一声接着一声,恰好盖住锤凿轻响。
二人寻到石堰榫缝,卡入木楔,持骨锤慢慢叩击。
木楔卡实,微微外凸,便成一处落脚的磴子。
张顺顺着湿滑渠壁向上摸索,一缝一楔,一楔一蹬,在光滑冰冷的石堰上,一点点搭出一条向上攀援的暗径。
二人借着木楔蹬子,一寸寸向上挪,已经爬到堰身半途,身子紧贴着渠面,稍微缓口气。
而底下,童威童猛两兄弟也同时向上攀爬,一边在加固一下木楔,方便后面的宋军士卒向上爬。
随着上方渠堰平台上逐渐传来党项士兵说话的语声,距离堰顶,只剩丈余。
张顺抬手按住张横肩头,示意暂缓。
两人贴紧湿滑的石壁,屏住呼吸,静待上面一阵话音落下。
渠堰上几名西夏士卒凑在一起,望着远处宋军阵中腾空而起的烟花,听着一波接一波霹雳弹的巨响,低声闲谈。
“这宋人今天是在干嘛?”
“汉人的重阳节啊,这你都不知道。”
“你说,咱们能打退宋人吗?”
“有啥不能,陛下都决意亲赴战阵,存了和宋人同归于尽的心思。只等号令一传,便开闸放水,淹杀这围城大军。”
“那这水渠咱们可千万要守好了。”
“放心吧,底下便是黄河,宋人便是长了翅膀,也难摸到这里。
前面两处蓄水池闸口,都有咱们弟兄驻防。
宋军若是敢硬冲,滩头还有三万铁骑候着他们。”
几人只顾远眺宋营烟火,不曾察觉,身后垛口阴影里,已经悄悄探出两只手。
张顺、张横对视一眼,齐齐颔首。
二人脚下踩稳先前钉好的木楔,掌中匕首寒光内敛,腰腹同时发力,猛地翻上堰顶平台。
利刃悄无声息递出,精准抵住那两名西夏士卒的脖颈,狠狠扎入。
余下的西夏守卒见状大惊失色,心头只翻起一个念头,这两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张横顺势捞起地上那柄夏兵的钢刀,大步上前,刀光起落,直劈过去。
另一边,张顺抬手将飞爪短弩上的三瓣铁钩牢牢扣死在堰顶垛口石棱之上,脱手便把弩身往下一抛。
弩坠带着绳索坠落,险些砸到正踩着木楔梯奋力向上攀的童猛。
童猛惊得心里一紧,失声叫骂。
身侧童威一边让他先别骂了,抓紧爬上去支援两人,
一边摸出环里那支封蜡竹筒,一口咬掉竹筒上的密封,吹亮筒内藏着的慢燃火绒,一点微弱的火光在夜色里轻轻晃动,朝着下游小舟的方向来回挥舞。
李俊在舟上远远望见那一点暗火信号,再不迟疑,低喝一声。
号令传下,一众载着水性好手的小船,一齐向着堰堤之下疾驶靠拢。
打斗声立马引来渠堰上西夏兵的注意,顿时响起一道道急促的警戒声。
张顺、张横兄弟二人也不再犹豫,踏着堰顶的石板,径直朝着那架绞盘闸机冲杀过去。
一众纷纷拔刀呐喊,一窝蜂围了上来,刀矛齐举,将兄弟二人死死裹住。
张横手里那柄刚夺来的钢刀舞得呼呼生风,他本是江上厮杀出身,搏杀凶悍,一心要挣这份足以洗清罪籍的大功,招招狠辣。
张顺紧随一旁,两人背靠背立在一处,互为屏障。
渠堰上驻守的本就是西夏挑出来的精锐,身手悍勇,几番交手下来,张顺、张横二人渐渐支撑不住,脚步踉跄,连连向后退避。
统领这队守兵的西夏将官冷眼瞧着,见来者不过两人,当即取过背上长弓,搭箭引弦,矛头直指张顺。
弓弦嗡然一响,箭矢破风而出。
张横见箭奔自家兄弟而去,救弟心切,想也不想便横身挡在张顺身前。
这一箭狠狠扎进张横右胸,无甲护身,箭镞径直贯穿,箭尾的翎羽卡在皮肉之间,殷红的血顺着箭杆不断渗出来。
“哥哥!”
张顺一眼看见,目眦尽裂,一声嘶吼,声音里满是惊痛。
可还不等他俯身去探张横伤势,西夏士卒已经挺刀持矛,再度猛扑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绳索末端人影一晃,童威、童猛兄弟踏着飞爪索翻上堰顶,抽刃便冲入战团,替二人拦下这一波猛攻。
童威一边挥刀格挡,一边急声喊道:“先破闸机!”
张顺慌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横。
张横胸口箭伤血涌不止,他强提着一口气,从怀中摸出那一包倒刺卡簧,塞到张顺手里。
只这一个动作,张顺登时懂了他的心意。
他正要把张横扶到垛口墙边暂避,张横却左手死死按住渗血的创口,右手握紧钢刀,嘶吼一声,转身迎着西夏兵扑杀上去。
渠堰的守将正挥兵缠斗,眼角瞥见垛口外侧似有动静,连忙抓过一支火把,伏在垛口探身向下一望。
这一眼,叫他倒吸一口冷气。
脚下是奔涌不息的黄河浊浪,光滑陡峭的石渠外壁之上,数十名宋军将士,如同壁虎一般,踩着木楔、拽着绳索,正源源不断向上攀援。
守将魂飞魄散,厉声嘶吼:“下面有敌!放箭!放箭!绝不能叫他们登上来!”
堰上残存的西夏士卒闻声,一部分继续缠住张横、童威兄弟,其余人立刻调转弓矢,朝着石壁上攀援的宋军攒射。
箭雨嗖嗖向着渠壁泼洒而下,石壁上的人无处遮蔽,中箭后惨叫一声,脚底打滑掉入了黄河里。
舟上的宋军立刻举弩仰射,箭雨破空而上,压住堰顶的西夏弓手,叫他们不能专心往石壁上放箭。
李俊见状,一把拉过飞爪长索,脚下踩稳木楔,拼尽全力向上疾攀。
随着一批又一批宋军将士翻上堰台,加入厮杀。
张顺、童威、童猛身上的压力陡然一轻,众人并力,向着闸机绞盘猛冲。
西夏守将眼见披甲宋军源源不断登堰,心头急如火焚,一边喝令麾下士卒拼死阻拦,一边抽身奔往绞盘。
李乾顺早有严令,不论何时,一旦宋军夺堰,便即刻扳动绞盘,开闸泄洪。
数十名西夏士卒一齐发力推转绞盘,沉重的木轴隆隆转动,堰下闸板缓缓开启。
底下尚在攀援的宋军望见闸机异动,不由得惊呼出声。
张顺心头大急,脚下发力猛冲。
不多时李俊领着人马杀至闸边,众人抬手将倒刺卡簧接连掷入齿轮缝隙。
卡簧卡入轮齿,一时之间,绞盘转动顿滞,西夏人开闸的动作慢了片刻。
可这卡簧终究单薄,那守将挥刀拨开卡在齿间的簧片,厉声喝令继续用力。
厚重的木齿轮碾动,硬生生将倒刺卡簧压得粉碎。
闸轴复又隆隆转动,泄洪之势已不可阻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浑身浴血的张横从旁踉跄冲出,怀里拿着捡来的两杆长矛,跟在李俊一行人之后,趁着众人冲开的空隙,猛地纵身一跃,扑进齿轮咬合之处。
两杆长矛横插进去,卡在轮齿之间。
齿轮骤然卡死,隆隆的转动声戛然而止。
西夏守将大怒,挺长矛狠狠刺向张横。
矛尖贯入躯体,张横身子猛地一颤,一口热血喷涌而出。
他倚着卡死齿轮的长矛,目光涣散,低声喃喃:
“这下…… 我也该搏个官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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