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面水波悠悠晃荡,几名西夏敢死士借着水色掩身,沉在渠底,只把口鼻露出水面,持铁锨悄悄拓宽渠身,暗掘水道。
只是水面断续漾开异样波纹,终究没能瞒过周围巡哨的宋人。
庞万春领着一队弓骑沿堤往复巡弋,持千里眼缓缓扫过渠面。
一眼便瞧出那片水纹起伏怪异,不似寻常流水漾开的样子。
“那边水里有人!”
喝声落处,一众弓骑勒住马缰,齐齐弯弓搭箭。
羽箭破空,斜斜掠向渠中。
水里的人本就无处藏身,慌忙潜身躲避,可憋气总有尽时,只要一浮上来换气,便有箭雨接踵而至。
短促的惨叫混在水声里,才起便沉,转瞬归于寂静。
余下的死士不敢停留,拼尽全力朝对岸泅逃。
庞万春不叫骑队涉水追袭,只传令弓弩持续对着那一片水面放箭压着,而后拨马折返,遣人快马奔赴中军报信。
中军大帐之内,诸将正围着案上地图,商议填平沟渠之后,大军向前推进的方略。
斥候的消息送进来,种师道当即调遣轻骑沿堤布下侦哨,火把彻夜长明,弓弩手轮班值守,严防西夏人再从水道作祟。
西夏这般小手段,于如今压境的王师而言,已是螳臂当车。
沟渠一旦填平,李乾顺十有八九会引军出城,主动冲阵死战,这是他眼下仅存的出路了。
可高俅心底总悬着一层疑虑。
他总觉得李乾顺不会只做破釜沉舟的打算,这等困兽,必然还藏着后手。
眼看胜利近在眼前,可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遭对方暗手所乘。
他凝神思索,目光落在一旁黄河的水势上,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念头骤然浮起:李乾顺莫非是打算掘渠放水?
帐中王厚、种师道皆是久历边事的宿将,安营择地、排布营寨的本事自是无可挑剔。
可这一丝不安压不下,高俅不敢赌。
一念及此,他当即传令,叫李俊一众,沿河道四下探查,细细查验堤岸渠口。
与此同时,战场两翼的浅滩之上,厮杀日日不绝。
夏人已是濒死之局,每一次涉水扑来,都悍不畏死,刀矛相撞,血溅滩涂。
然后他们遇上了,打法愈发熟练的宋军弓骑兵!
这些骑卒不与夏人贴身死拼,马队往来游走,远则放箭袭扰,近便旋即后撤,始终牵着对手的气力,一点点消磨其锐气。
若是有哪一股夏兵拼死冲破游骑纠缠,勉强抵近砲阵外围,迎头便是神臂弩攒射而出的箭雨,漫天锋矢落下来,再勇的死士也难向前一步。
这几日,宋军砲阵的轰击反倒缓了下来,并非力竭,而是在筹填沟渠、整备阵形,等着决战的时机。
李俊领着一众谙熟水情的好手沿河查探,终究寻到了一处要害渠口。
夏人在此布下重兵,死死把守。
一旦掘开堤堰,奔涌的渠水便会直灌南薰门外整片平地,顷刻间便可淹没那一片战场。
消息传回中军帐,西军诸将听罢,无不后背发凉,一身冷汗。
至此,李乾顺的盘算再清楚不过。
他要等两军主力正面缠杀在一处的时候,掘开堤堰,引大水漫灌,玉石俱焚与宋军主力同归于尽。
中军帐内灯火跳荡,王厚、种师道俱在,一众宿将围着地图,听李俊报上来的水道情状。
夏人这套水局布设得极是阴毒,乃是三级渠堰,外渠直连黄河,向内接引河水,串起前后两座蓄水池。
蓄满之后,只待时机一到,转动绞盘,池闸一开,积水便奔涌漫向南薰门外的平地。
其中利害,众人一眼便看出。
若是只夺蓄水池的闸口,就算压住了眼下的蓄水,黄河活水还源源不断往里补,夏人依旧能开闸。
唯有先封死外侧接引黄河的进水渠,断了源头,两座蓄水池便是无源死水,放出来的水有限,掀不起覆没大军的大水,这一招玉石俱焚的毒计才算废掉。
种师道指尖重重点在图上那道黄河引水口,沉声道:“此刻大军不可贸然出阵。
不先封死这一处进水口,我等一旦与夏军主力缠杀在滩头,他们这边扳动绞盘,大水骤至,数万将士退无可退。”
王厚缓缓颔首,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此是先决之事,进水渠口一日不归我手,大军便一日不能发起总攻。”
折可适跟着点头:“兴庆府一带,黄河主河入冬虽有冰,可这一道引渠是活水,水流不息,比静水难冻。
何况夏人早有算计,这外渠紧挨着黄河主流,活水源源灌入,只要不遇上百年酷寒,便冻不实。
就算表层结一层薄冰,底下水流依旧通行,照样往蓄水池里蓄水。”
高俅最后看向李俊,语声沉稳:“这桩差事,交给你。
带张顺、张横、童威、童猛,挑谙熟水性的好手,趁夜去夺那黄河引水口。
首要便是堵死进水通道,里面两级蓄水池倒是不重要的,一定要控制住外侧渠口。”
李俊挺身领命,拱手应下:“末将晓得轻重。”
高俅随即抬眼,环视帐内诸将:
“夺取黄河渠口,乃是此战重中之重,其分量,不亚于先登夺旗。
诸部须全力配合李俊一行。”
他再转目看向李俊,拍着他的肩膀:“渠口若能拿下,攻破兴庆府的首功,便记在你们兄弟头上。
某在这里等着你们归来,摆酒庆功。”
李俊胸口一振,重重拱手:“太尉放心,我等必不辱命!”
李俊转身,带着张顺、童威、童猛一行出了中军大帐。
夜色沉沉,云遮月轮,四下只有巡营甲士低低的梆子声。
一行人走到僻静处,李俊低低分派人手,眼角余光瞥见身侧的张横。
张横一身短褐,腰间挎着单刀,袖口紧束,面上瞧着沉静。
他本是戴罪之身,投到军中之后,日日盼着能挣一份大功,洗刷身上的罪籍,不再被人背后指指点点。
旁人是为保全大军、遵将令行事,唯独他,心里藏着一股急着翻身的劲头。
这一趟若是成了,太尉亲口许诺的首功,足以抹平过往的过错。
他压着心底翻涌的念想,只沉声道:“哥哥只管吩咐,水里岸上,张某都无半分退缩。”
张顺在旁瞥了自家兄长一眼,知晓他心思,却不多言,只默默检查腰间的鱼叉与绳索。
童威、童猛兄弟二人也收拾好各种工具,背上木楔与凿具,一行人避开主哨,顺着芦苇丛生的渠岸暗影,悄无声息往黄河引水口的方向摸去。
他们先要摸透这水渠的排布,守卒的轮次,看清闸机位置,再谋定下手的法子。
滩头的风更冷,河水拍击堤岸的声响隐隐传来,那道藏着全军生死的渠闸,就在前方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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