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妇们的车队碾过黑石镇坑洼不平的主街,引来无数市民围观
马车并没有在镇中心的破落驿站久留,车夫们只是下车给挽马饮了桶井水,车厢里的王都贵妇们隔着纱帘叽叽喳喳说笑着,甚至连车门都没推开迈下一只脚。
真正把黑石镇街面堵得水泄不通的,是缀在贵妇车队后头那十几辆加长驮货大板车。
防雨油布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沉重的车轴压得吱呀乱叫,车轮在干硬的泥地上碾出两道深可见底的辙印。几个蹲在街边啃干饼的镇民伸长了脖子,看着车队扬长而去。
“乖乖,那帮王都来的大太太在林子里待了快一个月,这是把银月森林给搬空了?”
“昨天路过的脚夫不是说了么,三殿下在林子里修了个什么神仙水池子,泡一泡能年轻十岁!你看刚才车窗里探出头那位夫人,皮肤白得跟剥壳鸡蛋似的,贵人认证过的地界,那还能有假?”
“明儿个我也去林子外头转转,说不定能捡着贵人们漏下的铜板!”
“我这就攒几个银币,抽空带老婆孩子去看看”
街面上的议论声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商会大厅。
霍克站在二楼窗边,双手死死抠着窗台边缘。
他没工夫管那些贵妇去林子里泡什么水,两只绿豆眼直勾勾钉在那十几辆驮货大板车上。
那么宽的车辙,那么沉的吃水,里头装的除了成箱的银月十三香和精灵特产还能有什么?
这帮娘们居然自己带车队把货从银月森林直接拉走了,连黑石镇商会的门都没摸一下!
大厅长桌旁,十几个北方商会的老板坐立不安,面前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胖商人掏出丝绸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油汗,硬着头皮开了口:“会长,咱们库房里的十三香前天就彻底见底了。今天早上南边来的几个分销商堵在门口要货,再拿不出东西,人家可就要去别处找门路了。要不……咱们派个人去银月森林服个软?先把货续上再说?”
“服软?”
霍克猛地转过身,抓起杯子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滚出老远。
“咱们北境商会是怎么起家的你们忘干净了?!”霍克脖子上的横肉乱颤,拍着桌子咆哮,“当年我爷爷拿着皮鞭往林子里赶人的时候,那帮尖耳朵的杂种连口热乎面汤都喝不上!几袋发霉的面粉就能换她们一车皮毛!现在让咱们跪下来去求那片林子里的人赏饭吃?传出去老子这张脸往哪儿搁!”
大厅里鸦雀无声,几个小商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吭气。
角落里那个跑皮草生意的瘦高个干咳了两声,慢吞吞地把话顶了上去:“会长,话是这么说。可今时不同往日,以前林子里只有一群好拿捏的精灵奴隶,现在坐镇那边的,可是当今的三皇子殿下啊。”
霍克张了张嘴,到了嗓子眼的脏话硬生生卡住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最终什么也没骂出来,阴沉着脸一屁股坐回沙发里。
半晌,他一把扯过桌上的羊皮纸,抓起羽毛笔蘸满墨水,手腕发力在纸面上飞快划拉起来。因为用力过猛,笔尖咔嚓一声劈了叉,溅出一团难看的黑墨点。
霍克烦躁地把断笔摔在地上,换了一根继续给王都的二皇子写信,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半个月后,卡林迪亚帝国各地的集市与高档商铺迎来了大洗牌。
侯爵夫人、伯爵夫人这群王都顶流贵妇根本不需要看任何地方商会的脸色。
车队一进王都,成箱的精灵冰酒、花萃精油和最新版银月十三香直接拉进了各大家族旗下的自营商行,顺着她们庞大的姻亲与封地网络铺向了南方诸省。
原本被黑石镇商会卡着脖子哄抬物价的十三香,更是以量大管饱的姿态重新占领了大街小巷的餐桌。
王都南城,原本冷清得快要被高利贷商会贴封条的戴安娜家族老铺面,如今大清早就排起了长龙。
店门上挂着块崭新的鎏金招牌。
十五岁的戴安娜换下繁复累赘的贵族蓬蓬裙,穿了一身干练的浅黄色修身长裙,头发高高挽起,每天就在柜台算账。
小姑娘嗓音清脆,算账极快,收钱、开票、调度伙计井井有条,半点没有半个月前在河滩上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怯懦样。
柜台内侧的太师椅上,子爵夫人手里捧着刚从钱庄赎回来的祖宅地契和庄园文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哭得毫无形象,拿丝帕擦了一遍又一遍,看着女儿在柜台后忙碌的背影,逢人进门就要拉着人家的袖子炫耀:
“瞧见没,那是我家戴安娜!这铺子全靠她一个人撑起来的,三殿下亲口夸她有经商的天赋!王都那些不成器的纨绔子弟,给咱们家戴安娜提鞋都不配!我家姑娘可是我们整个家族的骄傲!”
同一时刻,北境,银月森林领主木屋。
几口装满金条和王都银票的大木箱敞着盖子摆在屋地中央,晃得满屋子金光灿灿。
罗德站在箱子旁,两只手各抓起一大把金币,任由金灿灿的圆饼子顺着指缝哗啦啦往下掉,砸在箱底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哈哈哈哈!红叶你快看,我说的没错吧!”罗德笑得合不拢嘴,拍着箱子边缘大发感慨。
红叶面无表情地泼冷水:“先别忙着做发财梦了,学校那边卡拉她们炼特种钢,一天烧掉的矿石和煤炭就得划掉这一箱底。还有莉莉直接把炼金工坊的屋顶给炸飞了一半,修房子的账单还压在我手底下呢。”
“炸得好!这是必要支出,全额报销!”罗德大手一挥,财大气粗得不行。
。。。。。。。。。。
卡林迪亚王都,皇宫后花园。
初夏的暖风吹拂着修剪整齐的蔷薇花墙,凉亭里摆着一张铺了白绸的圆桌,炭火烤架上正滋滋啦啦地烤着几块厚切羊排。
老皇帝半躺在垫满软枕的宽大藤椅里。他身边紧挨着坐了个身材极其火辣的女人,一袭紧身黑纱长裙几乎贴在皮肤上,正软绵绵地把大半个身子靠在老皇帝怀里,涂着丹寇的纤细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老皇帝花白的胡须往下抚摸。
正是最近在宫里势头极盛、来路神秘的塞拉菲娜。
二皇子文森特恭恭敬敬地坐在对面的石凳上,目光在塞拉菲娜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低下头,脸上挂起一副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
“父皇,儿臣最近在核查各省税务时,发现了一桩怪事。”文森特声音温和,条理清晰,
“近半个月来,原本由北境各大商会统一呈报的香料专项税突然断崖式下跌。儿臣派人去市面上打听了一番,才发现银月森林产出的那批十三香和冰酒,如今不知怎的全面铺开了。”
他顿了顿,没有吐出半个责怪罗德的字眼,只是轻声叹气:“王都里好几家勋贵夫人都动用了自家的私产车队,直接绕过了北境的官方商会税务关卡,私下里把货分销到了全国各地。这买卖做得倒是热闹,可物资不经商会登记,全都走成了私账。长此以往,咱们帝国国库每年光是商税这一项,怕是要白白流失数十万金币啊。”
老皇帝眼皮都没抬,任由塞拉菲娜把一颗剥好皮的葡萄塞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顺便拍了拍美人的大腿:“嗯,税务上的窟窿是得留神。不过文森特啊,我前两天听内务府的人说,你后院里头那几匹从南洋买回来的纯血赛马,最近跑得不太利索?是不是北边的草料吃不惯?”
文森特一愣,完全没跟上老爹跳跃的脑回路,只得躬身回道:“回父皇,那几匹马前阵子确实有些水土不服,儿臣已经找兽医看过了,并无大碍。”
“马这东西娇贵,就跟底下办事的人一样,喂得太饱容易犯懒,饿着了又容易尥蹶子。”老皇帝指了拍身旁的花坛,“你看御花园里这批蔷薇,去年冬天冻死了一茬,今年花匠换了批新土,开得反倒比往年更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文森特听得满肚子迷糊,没反应过来老头子扯这些马啊花啊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今天来就是为了给老三上眼药的,自然不肯就这么把话题岔过去。
“父皇圣明,万物皆需修剪规整。”文森特顺着话头再次把火引向北境,“就拿三弟那片银月森林来说,如今产能大增本是喜事。可三弟年轻气盛,不懂朝廷的法度规矩,任由那些妇道人家胡乱拉车走货,把整个北境的商业秩序全搅乱了。霍克那些老牌商会昨天还联名给儿臣递了诉苦信,说是被挤兑得快要破产了。父皇,是不是该由户部发一道训令过去,让三弟把所有出产全交由北境商会统一监管收税?”
老皇帝终于睁开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了文森特两秒。
随后,老头子轻轻叹了口气。
给你脸了,你自己不要。
老皇帝伸手拿起银夹子,从面前的烤架上夹起一块烤得焦黄流油的羊排,放进干净的骨瓷盘里,推到了文森特面前。
“来,文森特,先别说那些倒胃口的公文了。尝尝这块烤肉。”
文森特看着盘子里的肉,哭笑不得:“父皇,这银月十三香烤出来的羊肉,儿臣府里头天天都有,早吃习惯了……”
“让你尝你就尝。”
文森特不敢抗命,连忙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
“味道怎么样?”老皇帝问,“跟你在府里平时吃的,有什么区别没有?”
文森特仔细砸吧了一下嘴里的微麻醇香,茫然地摇了摇头:“回父皇,肉质鲜嫩,香料入味,跟儿臣府上买的银月十三香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父皇,这调料就算味道再怎么霸道,那也是卡林迪亚境内的产出,总归得在帝国的监管之下按章纳税才是……”
“你也尝出来没区别了?”
老皇帝打断了他的话,拿起桌上的餐巾慢悠悠地擦了擦手,声音不高,像是在拉家常:“可你知道,今天烤肉用的这罐十三香,是从哪儿买来的吗?”
文森特顺口问道:“难道不是内务府从市面上的贵族店铺里采买的?”
“不是。”老皇帝往藤椅背上一靠,盯着文森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这是昨天下午,伊尔森公国派来王都的通商使团,随车拉过来的。”
文森特握着银叉的手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老皇帝像是没看见他瞬间煞白的脸色,继续慢吞吞地往下说:“前阵子咱们跟伊尔森签了友好条约,人家的商队顺着官道来王都做买卖,合情合理。可我就纳了闷了,这银月森林明明是咱们卡林迪亚的疆土,是老三的封地。结果老三地盘上造出来的东西,人家伊尔森的商人跨过边境拉到咱们王都来卖,这个价格,居然比霍克那帮北境商会在国内卖的还要便宜整整一半!”
凉亭里的微风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老皇帝脸上没有半点拍桌子瞪眼的震怒,甚至还带着点看笑话的温和笑意,可吐出来的字却像一把把钝刀子,直往文森特心窝子里捅:
“自家儿子造出来的东西,在本国被炒上天价连口汤都喝不痛快,反倒要靠敌国的商队转手倒卖回来才吃得起便宜货。文森特,人家伊尔森的商人报出这个价格,那是把巴掌直接扇在我的老脸上,扇在咱们卡林迪亚皇室的脸上啊。你刚才还替那个什么霍克说话,你倒是跟我说说,你嘴里那个奉公守法的北境商会,他们平时在北边到底都在干些什么勾当?!”
文森特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父皇的脾气了。老头子可以容忍皇子们私底下争权夺利、可以容忍底下人贪污捞钱,但唯独把帝国的颜面看得比命还重!
被伊尔森人拿着本国的特产跑来王都看笑话,这已经结结实实踩在了老皇帝最不可触碰的雷区上!
这时候要是再替霍克说半个字,老皇帝下一句就能直接把二皇子府收受北境商会孝敬、联手封锁亲弟弟商路的烂账当场掀翻!
“扑通!”
文森特连半秒钟都没犹豫,直接推开石凳,双膝重重砸在凉亭冰冷的石板地上。
“父皇息怒!儿臣失察!儿臣也是被底下人的片面之词给蒙蔽了!北境商会那群奸商竟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甚至逼得三弟把货卖去国外,简直是罪该万死!儿臣这就让人去彻查北方商会,定将那帮害群之马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切割得干脆利落,半秒钟都没犹豫。
靠在老皇帝怀里的塞拉菲娜眼见亭子里的气氛僵到了冰点,眼珠子一转,立刻软绵绵地缠了上去。
她双手环住老皇帝的脖子,饱满的胸脯故意在老皇帝胳膊上蹭来蹭去,用甜得发腻的嗓音撒起娇来:“哎呀陛下~您跟二殿下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呀?不就是几罐做菜的调料嘛,那些商人不长眼,派人去把他们的铺子封了也就是了,犯得着为您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您要是皱着眉头,人家看着可心疼死了~”
老皇帝低头看了眼怀里千娇百媚的尤物,脸上那层寒霜瞬间化开,顺手在她滑腻的脸蛋上拧了一把,笑呵呵地哄道:“还是小菲娜懂事,知道心疼我。”
塞拉菲娜心头一喜,正准备顺着话头再替文森特抹平两句。
老皇帝揽着她细腰的大手却突然往下滑了半寸,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侧胯,嘴里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温柔腔调:“不过爱妃啊,前些日子你在朕耳边说大皇子在军部太霸道,朕听着当个乐子也就过去了。今天这桩事,关系到帝国的体面和北境的稳固,水深着呢。有些政事上的深浅,外头的小年轻不懂事乱伸手,容易把爪子给剁了;你是个聪明人,乖乖在暖阁里陪朕喝喝酒、吃吃葡萄多好,要是手伸得太长,沾上了外头那些铜臭味,可就不香了,你说是不是?”
塞拉菲娜脸上的娇笑猛地僵了一瞬,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差点没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老家伙!
这大半年来她使尽了浑身解数,魅惑之术日夜不停地往这具苍老的躯体里灌,看他平日里对自己言听计从、连早朝都懒得上,她还以为这卡林迪亚的雄狮早就成了自己裙下的一条老狗!
结果他脑子里比谁都清醒!谁在干政,谁在搞鬼,他门儿清,之前不过是装糊涂拿她当个解闷的玩意儿罢了!
塞拉菲娜心脏狂跳,面上却连半秒钟都不敢耽搁,顺着老皇帝的力道整个人化作一滩春水贴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假装幽怨地撅起嘴:
“陛下就会吓唬人家……人家本来就是随口一说,只想替您分忧嘛。您这么凶,往后人家在您面前,可就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哈哈哈哈!这还委屈上了?”
老皇帝放声大笑,先是挥了挥手把地上如蒙大赦的文森特打发滚蛋,随后一把将塞拉菲娜搂过来,大手毫不客气地直接钻进薄纱里头一顿乱摸:“来,让我看看咱们的小菲娜今天身上香不香!”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