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石龙正光着膀子带头踩着鼓点呐喊,一扭头看见林辰凑过来,当即咧开大嘴乐了。
他伸出自己宽大的手掌一把攥住林辰的胳膊,顺势就将他拽进了围着篝火转圈的队伍里。
“林小兄弟,光坐着喝酒哪有意思!来来来,跟着咱们一起跳!”
林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到前头一名精壮汉子的脚后跟。
他干笑两声,手脚并用着笨拙地学着旁人的动作抬腿甩臂,起初同手同脚,逗得旁边几个古槐村的姑娘和半大小子哄堂大笑。
换作寻常人,这会儿怕是早就挂不住脸面拂袖而去了。
林辰却浑然不觉尴尬,脸皮厚得压根不怕笑话,干脆顺着大伙儿的起哄,故意把步子迈得更夸张了些,嘴里还跟着粗犷的号子胡乱吆喝起来。
“幸好刚才跑得快,再晚半息,这道心怕是都要交代在石凳上了。”
林辰暗自嘀咕了一句,很快便摸清了这原始战舞的节奏。
他本就肉身协调性极佳,不过转了半圈,动作便从生涩变得利落起来。
踏步、转身、挥臂、击掌……每一记动作都卡在牛皮大鼓的闷响上,引得石龙连连叫好,顺手塞给他一只盛满果酒的粗瓷大碗。
不过片刻功夫,林辰便和这群素不相识的南岭原住民打成了一片。
他端着酒碗和石龙勾肩搭背,转头又蹲下身逗弄着在人群边拍手叫好的垂髫小童,笑声爽朗,半点没有外乡人的拘谨与隔阂。
不远处的石桌旁,却显得格外安静。
苏清寒没有再动桌上早已空空的酒碗,她单手支颐,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托着微红的脸颊,另一只手随意搭在石桌边缘,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火光中载歌载舞的林辰。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清亮的眸子里,明暗不定。
看着林辰在人群中游刃有余、与满村老少笑作一团的模样,苏清寒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羡慕。
她与林辰的性格,当真是天差地别。
她久居寒月峰之巅,莫说是陌生的凡俗村落,便是在青云宗内,除了师兄王云天,也极少有人敢在她面前高声说笑。
哪怕是对待洛璃、婉儿几个朝夕相处的亲传弟子,她也总是端着师尊的架子,言辞冷硬,将一切柔软都死死藏在冰壳之下。
她不善言辞,也不知该如何融入这喧闹滚烫的人间。
可林辰不一样,无论把这小子丢到什么地方,哪怕是这远离东域、危机四伏的南岭深处……
他也能在短短半日之内,和满村粗犷汉子称兄道弟,让所有人发自内心地接纳他、信任他。
这种天生自带的鲜活与热络,是苏清寒活了百余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或许真是天意如此吧,苏清寒微微失神。
冥冥之中,竟让孤冷的自己,偏偏遇上了这么一个性格与她截然相反、却又处处互补的逆徒。
篝火旁,鼓点愈发急促,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辰跟着人群绕着火堆大步跨跃,身子动得起劲,可后背却总觉得发毛,仿佛有一道清清淡淡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心里一动,趁着转身换步的空当,忍不住朝石桌那边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林辰脚下的步子便慢了半拍。
石桌旁,那容颜绝世的女子独自坐在喧嚣之外,单手托着下巴,正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没有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也没有刚才那副醉倒在怀里的黏人模样,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在夜色和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林辰心头莫名一跳,连忙转回视线,继续跟着石龙拍手跺脚。
可没过三息,他又控制不住地偏过头,偷偷往石桌那边瞄了第二眼。
紧接着是第三眼、第四眼。
他的身体还在跟着村民们有节奏地晃动,嘴里也在附和着众人的笑闹,整个人却明显心不在焉起来。
连一旁的石龙递过来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肉,他都慢了半拍才伸手接住。
林辰自己都说不清心里头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这感觉委实古怪得很,方才在石桌边被那女人搂着脖子,他恨不得长出翅膀立刻逃离是非之地。
可真跑远了,他却后悔了。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熊熊火光,他满脑子却还是那道安静的身影。
什么战舞、烤肉、烈酒全抛到了脑后,就只是想一直看着她。
石桌旁,苏清寒将林辰那副欲盖弥彰、频频偷瞄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红唇轻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自语。
“就这么怕我吗?”
夜风吹过,散掉了她身上残留的几缕酒气,其实她此刻的意识清醒得很。
古槐村珍藏的果酒确实甘冽醇厚,后劲也足,喝进肚里暖融融的,让人四肢百骸都透着舒坦。
可再怎么好喝,那终究只是凡俗酿造的土酒。
她纵然刻意封禁了体内修为,没有化开酒意,但凭她千锤百炼的神魂底蕴,区区几坛凡酒,又怎么可能真正蒙蔽得了她的神智?
什么头重脚轻,什么醉得不省人事,不过是半真半假罢了。
方才的一切……无非是她一时兴起,故意借着酒意挑逗这个逆徒。
平日里,这小子嘴上可没少占她便宜。
动不动就油腔滑调地打趣她,色胆包天,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账模样。
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她稍微主动凑近那么一丁点,这小子竟然僵得动都不敢动,最后还找了个蹩脚借口落荒而逃。
归根结底,他还是怕她。
苏清寒收回撑着下巴的手,指尖在微凉的石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倘若刚才林辰真敢顺杆爬,敢仗着她“醉酒”再往前迈出哪怕半步,她自然不会轻饶了他,少不得狠狠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徒一顿。
道理虽是如此,可真看着林辰这副如临大敌、抱头鼠窜的怂样,苏清寒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差感。
就好像满心等着看一场好戏,戏台刚搭好,唱戏的人却先一步钻进后台不敢露面了。
“真是个胆小鬼……”
苏清寒轻哼了一声,眼底却不见半点恼怒,反倒染上了几分难得的笑意。
她拿起桌上一颗野果,小口抿了一口,目光依旧漫不经心地追随着火光中那道忙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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