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停了。
画面仍然留在那扇关闭的卧室门上,叶开看了片刻,伸手拿过旁边的手机,直接给艾琳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拍视频的人,现在在哪?”
艾琳似乎还在外面,背景里能够听见交谈声,她走开几步,才回答了这个问题。
录像是前一晚拍的。
玛莎没有开门,也没有继续回答门外的问题,在房间里待到天亮以后,露西便过去将她接了出来。
她现在暂时住在露西那里。
“人已经出来了?”
叶开确认了一遍,听见肯定的回答,这才重新看向平板。
直播间里,弹幕还在不断往上冒。
“出来了就好,刚才给我听得头皮发麻。”
“那东西最后是在问她啊?”
“它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叫,现学的?”
“这还能是她儿子?”
叶开看见最后一条,没有立即接话,只将平板上的录像退出,往前翻了翻艾琳发来的说明。
“那个灵媒,也觉得不对?”
艾琳应了一声。
求助正是露西主动提出来的,她认为自己最初确实联系到了玛莎的儿子,却无法解释后来发生的事情。
尤其是这段录像。
玛莎将它交给露西以后,露西看过几遍,便不敢再让她继续住在那里。
叶开听完,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把人约过来,我听她们自己说说。”
艾琳答应下来,确认了见面的时间,随后才挂断电话。
始皇帝看了眼平板上已经暗下去的画面。
“过去看看?”
“先见见人。”
叶开将东西放下,伸手把直播设备往自己这边挪了些。
“光听这个,能知道门外有东西,具体是什么,还得到了地方再说。”
地毯上,小黑已经将脑袋搭在前爪上,眯着眼睛不动了。
旁边的水包里,娇娇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眼刚才发出声音的平板,又慢慢缩了回去。
叶开往它们那边瞥了一眼,和直播间说了几句,便结束了直播。
……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叶开正把水包的带子理顺,小黑见他拿起东西,还以为马上要出门,自己先晃到了门边。
门一打开,它便想往外探头。
结果正好与站在外面的人对上视线。
一个抱着手袋的女人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小黑也停住了。
叶开伸手按着它的肩膀,把它往旁边拨开。
“急什么,人还没进来呢。”
艾琳站在前面,身后除了昨晚一直在帮忙的翻译,还有两个女人。
抱着手袋的那个,正是录像里的玛莎。
她看起来没怎么睡好,眼下有很明显的倦色,头发虽然梳过,耳边却仍有几缕散下来,一只手始终攥着手袋的带子。
旁边的露西年纪稍轻一些,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个不大的箱子。
她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小黑,目光又在水包边缘露出的那一点鳞片上停了一下,随后才望向叶开。
艾琳替双方介绍,翻译在旁边坐下,将她们的话一句句转述过来。
叶开重新开了直播。
观众陆续进来,看见客厅里的几个人,很快认出了玛莎。
“昨晚录像里那个?”
“她过来了?”
“刚才还在想后续,结果真来了。”
玛莎在沙发边坐下,没有立即开口,先从手袋里拿出了一只小小的纸套。
纸套里面,装着一张已经有些发旧的车票。
她低头看了看,才把东西放到桌上。
叶开的目光落过去。
“这是?”
露西看向玛莎,等她点头以后,才轻声说起最开始的那次接触。
玛莎的儿子叫埃文,已经成年,因为一次意外离世。
事情发生以后,她一直没能缓过来,保留着儿子的房间,也没有收拾他的东西,后来经人介绍,找到了露西。
“她最初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翻译说到这里,看了玛莎一眼,声音也放轻了些。
玛莎没有抬头,只将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露西继续往下说。
那次接触是在玛莎家里进行的,她用的是埃文生前经常戴的一块腕表。
过去类似的接触,往往只能得到很模糊的感觉,有时是一个场景,有时是几个不连贯的词,很难像正常交谈一样持续下去。
可那一次,她听见了很清楚的回应。
包括桌上这张车票。
“他说,玄关的柜子后面,掉着一张她找了很久的车票。”
玛莎终于开口。
“那是我们以前出去时留下的,我一直收在一个盒子里,后来整理东西,就找不到了。”
“她说出那个位置以后,我把柜子挪开,真的在那里找到了。”
叶开看向纸套里的车票。
边角已经卷起,票面上的字也有些褪色,显然并不是最近才有的东西。
“你之前跟她提过?”
玛莎摇头。
她没有说过那次出行,也没有提到自己曾经丢过一张票。
露西那天进门以后,一直坐在客厅,更没有去挪过玄关的柜子。
“还有别的事情。”
玛莎说到这里,声音稍稍发颤。
“有些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她却说了出来。”
始皇帝坐在另一侧,听到这里,才抬眼看向露西。
“声音是你听见的,还是她听见的?”
露西看了看翻译,听明白问题以后,立即回答。
“最开始,只有我听得到。”
“是我将那些话转述给她。”
始皇帝看了一眼桌上的车票。
“你如何辨认,来的究竟是谁?”
露西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显然也是这几天一直困扰着她的。
她原本依据的,是遗物上的联系,以及那些能够相互印证的事情,可后来出现的声音,却已经超出了她原先的判断。
“最近,回应越来越清楚了。”
她将放在旁边的箱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本记录册。
里面夹着几张纸,还有不同时间写下的记录,字迹有的整齐,有的则十分潦草,像是当时来不及慢慢写,只能先记住几个词。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日期。
“过去,我有时需要等很久,才能听到一点动静。”
“现在,有些声音在我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
叶开看着她指向的位置。
几个日期之间,间隔得越来越近。
艾琳也俯身看了一眼,眉头稍稍皱起。
露西合上记录册,手指仍然按在封面上。
“我以为,是自己终于能听得更清楚了。”
她停顿了一下,才看向玛莎。
“直到她说,我走了以后,她还在听见那些声音。”
直播间里,有人反应过来。
“最近才开始这样?”
“她之前听不清,现在一下子听见这么多。”
“不会也是外面那些变化引起的吧?”
叶开没有打断她们,让玛莎继续往下说。
最开始,声音出现得很少。
有一次,玛莎正在厨房烧水,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喊叫,声音并不大,却让她握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太熟悉那个声音了。
熟悉到还没有想明白,就已经先应了一声。
等她放下杯子跑上去,房间里却什么都没有。
窗户关着,椅子也还在原来的地方,桌上留着埃文以前用过的东西,连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衣服,都没有变化。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又回到楼下。
之后,声音开始变多。
半夜能听见椅子挪动,早上能听见楼梯上有人走动,有时她刚回到家,楼上便会传来熟悉的脚步。
“我以为,他真的回来过。”
玛莎说着,抬手碰了一下纸套。
“我就又开始摆两份餐具。”
她没有说太多自己的心情,叶开却看见,她说起那些最初的动静时,脸上短暂地出现过一点与疲惫不同的神色。
直到后面的事情,被一点点说出来。
有一次,她在厨房听见儿子叫自己,顺着声音上楼以后,呼唤却又从刚刚离开的厨房传了出来。
她站在楼梯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还有一次,她隔着房门问起以前的事情,里面安静了很久,最后传来的回答,竟然只是把她问题里的几个词重新说了一遍。
语气却与儿子十分相似。
叶开听到这里,抬起眼。
“你看见过人吗?”
玛莎摇了摇头,又迟疑了一下。
“有一次,我在楼下,看见楼梯拐角有一片衣服。”
“像是他常穿的那件,但我再看过去的时候,就没有了。”
叶开应了一声。
随后,便是昨晚看过的那段录像。
玛莎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对,听见门外的声音以后,才拿起手机,留下了那一段画面。
门外问出最后那句话时,她没有再回答。
她只把手机握在手里,一直盯着门,直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停下。
露西听完她的描述,又看过录像,便决定先将人接出来。
“那块表,还有当时用过的东西,都留在原处。”
露西说到这里,看向叶开。
“我没有再继续尝试。”
叶开点了点头,将平板往旁边放下。
“先去屋里看看。”
艾琳随后说明,露西已经联系了一位熟识的神父,对方以前处理过一些类似的侵扰,正在住宅那边等他们。
叶开转头,看向始皇帝。
“老嬴,一起?”
始皇帝放下手里的杯子,起身往门口走去。
小黑见几个人终于开始往外走,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叶开给它背好水包,娇娇顺着边缘探出头,看了看旁边的玛莎。
玛莎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条细长的小东西,头上的角与身上的鳞,都让她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可她很快便收回视线,重新攥住了手袋。
……
住宅所在的街区,比博物馆附近安静一些。
路边有车辆停放,几户人家的门前摆着花盆,远一些的地方,一个人正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街角。
玛莎下车以后,站在自家门前,先抬头看了看二楼。
窗帘拉着。
她看了一会儿,才从手袋里取出钥匙。
一名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从旁边走过来,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胸前则挂着一枚并不显眼的十字架。
艾琳向叶开介绍,对方就是马修。
马修先与玛莎说了几句话,询问她离开住宅以后,是否还听到过那个声音。
玛莎摇头。
他点了点头,随后才向叶开一行人致意。
“我们先看当时进行仪式的地方。”
翻译说完,玛莎已经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钥匙转动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叶开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过了片刻,门锁才发出一声轻响,玛莎将门推开,里面的空气缓缓涌了出来,带着一点久未通风的闷意。
玄关里放着几双鞋。
墙边的柜子没有完全贴住墙,后面还留着挪动过的痕迹,玛莎看见那里,目光停了一下,随后侧身让众人进去。
叶开跨过门槛,顺手将镜头往屋里带。
房子与录像里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白天的光从前面的窗户透进来,照着地板,也照着桌边的一只杯子,隔壁还能听见电视声,屋外不时有车经过。
客厅墙上挂着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玛莎与一个年轻男人的合照。
两个人站得很近,男人稍稍偏着头,朝镜头笑,玛莎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着他的胳膊。
叶开看过去时,玛莎轻声说了一句。
“那就是埃文。”
翻译将话传过来,直播间里,也有观众跟着看清了照片。
“这么年轻啊。”
“就是她儿子?”
“昨晚那个声音,听着年纪也不大。”
叶开没有把镜头一直停在人像上,往旁边挪了挪,拍到了客厅通往二楼的楼梯。
木质扶手擦得很干净,往上几级以后便有一个转弯,站在下面,无法直接看清楼上的房门。
玛莎将手袋放下,带着马修走向餐桌。
那次接触,就是在这里进行的。
桌面一侧放着一块旧腕表,表带已经有些磨损,旁边摆着当时留下的几样东西,没有人再去动过。
马修俯身查看,又让露西指明当时几个人坐的位置,询问过程中有没有移动过遗物。
露西一一回答。
叶开在旁边听着,没有伸手碰桌上的东西。
玛莎去旁边拿水,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叶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餐桌另一端,还摆着两份没有收起的餐具。
其中一个盘子里面,残留着一点已经干掉的食物。
“这些也是那天留下的?”
玛莎点头。
她走过去,将一把摆歪的椅子往桌边推了推,动作做到一半,手却忽然停在了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叶开看见了,没有追问,只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让她也先坐一会儿。
始皇帝在另一侧落座。
将军与大术士仍留在近处,艾琳则将客厅的大致情况记了下来。
小黑进门以后,先四下看了一圈,见叶开坐下,便慢慢挪到旁边,准备往地上一趴。
可它背上的水包,忽然轻轻动了。
娇娇从里面探出脑袋,身子沿着边缘抬起,目光一直望着楼梯拐角。
小黑趴下去的动作停在半途。
它也跟着转头看了一眼。
叶开注意到娇娇的反应,目光随之往楼梯那边扫过,随后又落回玛莎脸上。
“他以前回来,都会在楼上?”
玛莎摇了摇头。
“有时在,有时会在厨房找东西吃。”
她看向玄关那边,声音低了一些。
“以前他进门,总要先叫一声妈,说自己回来了,有时候我没听见,他就会再喊一遍。”
说到这里,她勉强笑了一下。
“我在厨房应得慢了,他还会过来看一眼,问我怎么不理他。”
翻译将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叶开没有接话。
屋外,一辆车从门前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了进来。
随后,楼上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
像是椅腿沿着木地板,被人往后拖开了一点。
玛莎脸上的那点笑意,骤然停住。
马修也抬起了头。
露西原本正在说明桌上的东西,听见动静,话说到一半便断了,目光立即移向楼梯。
“楼上有人?”
直播间里,一条弹幕刚刚冒出来,又是一声轻响传了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
椅腿似乎已经离开原来的位置,随后,是一下一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
玛莎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衣角。
“那张椅子,我已经推回去了。”
她看向叶开,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颤意。
“我走之前,推到桌子下面了。”
叶开站起身,将手机往楼梯的方向抬高了一些。
脚步声还在继续。
从楼上某个房间里出来,走过短短的过道,最后,停在了楼梯拐角附近。
镜头照过去,那里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扶手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响动。
仿佛有人正站在转弯的地方,将手慢慢搭了上去。
小黑原本还伸着脑袋,听见那点声音,身体忽然往后挪了一截。
娇娇却没有缩回去,反而又往外探了些。
水包被带得一晃,叶开伸手扶住,低头看了小黑一眼。
“你慢点儿。”
小黑抬头看他,前爪却已经挪到了他腿边。
直播间里,有人忍不住发了一句。
“你背上那个还没看够呢,你先别跑。”
这条弹幕刚过去,楼上便传来了一道声音。
年轻男人的声音。
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客厅。
“妈?”
玛莎猛地抬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身体也跟着往前倾,像是差一点就要应出来。
可下一刻,她又停住了。
昨晚隔着房门,那个声音还在一遍遍生硬地称她为母亲。
现在,称呼却换了。
叶开看着楼梯,手里的手机没有晃,只稍稍调整了一下角度,将拐弯处那片阴影完整拍了进去。
楼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疑惑,仿佛只是一个待在房间里的年轻人,听见楼下来了客人,顺口问了一句。
露西的脸色已经变了。
马修将手里的东西收拢,向玛莎旁边挪了一步,艾琳也看向叶开,却见他已经走到了楼梯下方。
叶开抬了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先留在那里。
随后,他将镜头缓缓往上挪。
一只手,从拐角后面伸了出来。
手指很白,慢慢搭住木质扶手,指尖贴着边缘,一点点收紧。
玛莎站在沙发旁,已经没有再动。
那只手停稳以后,一张脸才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缓缓探了出来。
叶开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墙上的照片,他刚刚看过。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连嘴角慢慢扬起的样子,都与照片里那个年轻男人极为相似。
直播间的弹幕,猛地多了起来。
“卧槽!!!”
“照片里那个!”
“真的是她儿子的脸?!”
玛莎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能叫出那个名字。
楼梯拐角,那张与照片一模一样的脸,正朝她慢慢露出笑容。
“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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