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看。”
叶开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面前戴着口罩的女人,伸手按下翻译软件的语音键。
手机将这句话翻译出去,女人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慢慢弯了起来。
她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勾住耳边的细绳,一点点将口罩摘了下来。
先露出来的是下巴,随后是嘴唇。
再往上,那道本该止于嘴角的缝隙,竟然还在向两侧延伸,一直裂到了耳根附近。
街灯照在她脸上,裂开的皮肉微微外翻,随着笑容扩大,两侧暗红的缝隙也跟着张开,露出里面湿漉漉的牙齿。
不远处,一名刚从便利店出来的男人看清她的脸,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购物袋直接掉在了地上。
女人却没有看他,只盯着叶开,嘴里再次吐出一句话。
手机很快给出了翻译。
“这样,也漂亮吗?”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讨论这是不是裂口女的观众,当场就炸了。
“卧槽!!!”
“真裂开了!”
“我他妈以为就是一道疤,怎么张嘴能张到耳朵根?!”
“她刚才嘴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叶开看了两眼,将手机收好,顺手把打包袋递给小黑。
“拿着,往后站点。”
小黑接得很快。
它叼住袋子,扭头就往后跑,水包里的娇娇被颠得抬起脑袋,刚探出一点儿,便被晃动的袋口挡住了视线。
始皇帝正站在几步之外。
小黑绕过他的腿,一头钻到了后面,两只前爪扒住衣摆,只从他腿边露出半个脑袋。
始皇帝低头看了一眼。
小黑也抬起头,看了看他,随后又往里面缩了缩,连刚才露在外面的耳朵都收了回去。
“???”
“不是,你往哪儿躲呢?”
“护驾!护驾!”
“它这是将陛下护至身前了!”
“好家伙,始皇帝出门带了俩护卫,小黑出门直接带了个始皇帝!”
站在另一侧的将军,目光缓缓落到了那两只抓着衣摆不放的熊爪上。
小黑叼着袋子,装作没看见。
叶开瞥见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将直播设备取下来,递给旁边的大术士。
“帮忙拍一下。”
大术士接过设备,站到侧边,镜头随之转向两人。
对面的女人仍在笑。
她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衣服里面,随着手臂缓缓抽出,一把细长的剪刀,出现在灯光之下。
刀刃上有几处暗褐色的痕迹,尖端却磨得发亮。
与此同时,几行文字浮现在叶开眼前。
【发现异常存在:裂口女。】
【岛国都市怪谈中流传的凶灵,常以口罩遮掩面目,于夜间徘徊街头,拦截行人,询问自身容貌。】
【口罩之下,唇裂至耳,笑时裂口进一步张开,惯用利剪袭击目标,尤喜毁伤面容。】
【此体怨念深重,阴气凝形,具备远超常人的速度与力量,可在极短距离内暴起伤人。】
【所持剪刀长期受到阴气浸染,创伤之中可残留阴煞,寻常止血疗伤之法难以彻底消除。】
【其形体依托阴气维系,寻常兵刃难以真正伤及根本,破其阴气,方可制其凶性。】
叶开:“……”
他看看那把剪刀,沉默片刻,伸手从包里抽出了一张符。
女人脸上的笑容,明显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符纸上,随后重新抬起,裂开的嘴角一点点向两边扯去,露出一个比刚才更加狰狞的笑。
咔嚓。
剪刀缓缓合拢。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几人之间响起。
叶开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张符,又看了看她。
随后,他再次伸手。
这一次,拿出来的是厚厚一叠。
女人:“……”
叶开没停,手腕一翻,先将两张符贴在自己身上,脚下接连踏出几步,七星步走得又快又稳,右手五指随之变换,法诀顷刻捏成。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相继亮起,衣摆无风而动。
紧接着,灰扑扑的缚妖索也被他从包里扯了出来,往腰侧一搭,绳头随着法力注入,缓缓抬了起来。
噼啪!
一缕刺眼的雷光,在叶开掌中跳出。
眨眼之间,雷光便已沿着指间游走,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也照亮了对面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笑容的脸。
“???”
“不是,哥,你这……”
“她就拿了把剪刀啊!”
“够了,真够了,再掏就不礼貌了!”
女人手里的剪刀,已经不响了。
她看看符,又看看那截缓缓抬起的绳头,最后将视线落在叶开掌心。
下一刻,她的嘴猛地张开。
一声尖锐的嘶叫,骤然刺入众人耳中!
路边的男人刚捡起购物袋,便被这声音惊得踉跄后退,镜头里的女人更是毫无征兆地扑了出去,黑色衣角拖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剪刀上一瞬还垂在身侧,下一瞬,刀尖已经到了叶开眼前。
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叶开却看得很清楚。
她抬肩的动作,手腕翻转的角度,甚至刀刃侧面那道细小的缺口,都在视线里清清楚楚。
他脑袋稍稍一偏,剪刀贴着脸侧刺空,右手雷光骤敛,五指向前一扣。
啪!
那只惨白的手腕,被他稳稳抓在了掌中。
女人的身体骤然停住。
前冲的衣角还在晃,手里的剪刀却已经动不了了。
她猛地扭头,裂开的嘴冲着叶开张大,另一只手刚抬起来,一股法力便顺着被扣住的手腕压了进去。
动作僵在半空。
叶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抓住了。
比他原本想的,还要轻松。
女人开始挣扎,腕骨发出细微的响声,周围阴气翻涌,脚下那团被街灯拉长的影子也跟着扭曲起来。
一缕阴气卷向路边,大术士空着的手轻轻一拂,便将其压散。
他另一只手拿着的直播设备,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叶开的右臂,却在这时发生了变化。
衣袖下,那道沉寂的黑龙纹路缓缓游动,蜿蜒的龙身沿着手臂向上舒展,绷起的肌肉将袖口撑紧,几片乌黑的细鳞从手背浮现,边缘泛起冰冷的光泽。
他的手指稍稍收拢。
女人周身涌起的阴气,猛地向内一缩。
叶开抬起眼。
一圈金色,先从瞳孔边缘浮了出来,随后向内浸透,漆黑的瞳仁逐渐收窄,化作一道锋利的竖线。
金色龙瞳!
女人脸上那股凶狠,僵住了。
她还保持着张嘴的姿势,喉咙里却再也发不出先前的嘶叫,原本拼命扭动的身体开始发抖,被叶开抓住的手腕,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量都消失了。
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睛,正垂眸看着她。
一股古老而沉重的威压,沿着那只手,压住了她整个形体。
阴气溃散。
伸向叶开的另一只手,一寸寸垂了下去。
那把剪刀仍被她攥着,刀尖距离叶开不过半尺,却已经抖得连不成一条直线。
镜头里,这一切都拍得清清楚楚。
“卧槽,眼睛!”
“龙瞳!仙山上那个!”
“她在抖啊!”
“你拿把剪刀,去捅一条龙?!”
“刚才那股劲呢,再笑一个啊!”
“都市传说碰上咱们老祖宗的神话了,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叶开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左手里那叠还没用出去的符。
腰侧,缚妖索的绳头还抬着,像是正等着他下令。
空气安静了片刻。
“不是。”
叶开神色古怪。
“你早说你就这点本事啊。”
直播间:“……”
“她也没想到,你掏了这么多东西,最后用的是手!”
叶开抽出一张符,按在她额头,指尖法力一送,将她体内剩余的阴气封住。
眼前的扣款提示再次掠过,他随即收回龙魂之力,手背上的鳞片隐去,金色也从眼中慢慢褪去。
女人软倒在地,手里的剪刀掉在脚边,发出一声轻响。
方才那张让人不敢直视的脸,此刻贴着符纸,再没了半点动静。
叶开将符咒收回包里,又把缚妖索重新盘好。
准备了半天。
差点儿连张符都没用上。
他转身接过直播设备,镜头刚转回来,就看见小黑还缩在始皇帝身后,抓着衣摆没松爪。
“行了,出来吧。”
小黑先探头看了看地上,又看看叶开,这才叼着袋子钻出来。
始皇帝低头,将被抓皱的衣摆抚平,目光从小黑身上扫过。
小黑立即转头,假装去看另一边。
叶开接过袋子,里面的打包盒还好好放着,连汤汁都没洒。
“拿吃的倒是挺稳。”
水包里,娇娇慢慢探出脑袋,视线落在袋口,刚要往前凑,小黑已经抬起爪子将袋子往叶开手里推了推。
东西交了。
没在它这儿了。
叶开看得直乐,将袋口重新收好,拿出手机联系对接人员。
路边已经有人举起手机,隔着一段距离拍摄,先前掉了购物袋的男人仍靠在便利店门口,看看地上的女人,又看看还在检查打包盒的叶开,半天没敢走近。
【特殊见证事件已记录。】
【见证值收益持续结算中。】
系统提示浮现,直播间的人气也随着消息传开,继续向上攀升。
“刚来,什么情况?”
“主播出国旅游,顺手抓了个裂口女。”
“这旅游项目是不是有点儿太刺激了?”
“对她来说确实挺刺激的。”
等对接的人赶到,叶开交代了封符不可揭,又将那把剪刀一并交出去,这才带着几人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还在看直播间里截出来的画面。
金色眼睛,手背黑鳞,单手扣住裂口女的手腕。
角度拍得相当不错。
叶开回头,看了眼大术士。
“拍得挺好。”
大术士微微颔首。
身后,小黑重新跟在始皇帝旁边,走着走着,还抬头看了他一眼。
始皇帝察觉到视线,低头与它对上。
小黑立刻把头转了回去,加快步伐,每一步都是心虚的味道……
……
第二天上午,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准时来到住处。
“昨晚的事情,已经协调好了。”
对方说着,将一份行程确认递过来,神情多少有些复杂。
“您出门吃饭,遇见她的?”
叶开正在往包里装东西,闻言点了点头。
“吃完了,回来的时候碰见的。”
工作人员沉默片刻。
昨天安排住宿的时候,他还特意介绍过,附近餐饮和交通都很方便,步行就能逛一逛。
谁能想到,叶开逛了一圈,连都市传说都给逛出来了。
“收藏馆那边知道了?”
“知道了。”
工作人员顿了顿,又补充道:“馆长今天一早,还专门问过您有没有受到影响,需不需要调整见面的时间。”
叶开拉好背包。
“不用,照常过去。”
他这一趟最要紧的东西,还在人家那里。
营口留下的那截龙骨,残魂里传来的归意,还有丹方上最后缺的那一滴真龙精血,他可都记着。
收拾妥当后,几人乘车出发。
小黑背着换过水的水包爬上车,挑了个靠近始皇帝的位置,屁股刚挪过去,就被叶开拎着背带提了回来。
“坐这儿。”
小黑:“……”
始皇帝看了它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随后转头望向车窗外。
车子驶过几条街,最终停在一处有围墙的院落前。
门外没有招揽游客的牌子,也没有排队的人,几株修剪整齐的树遮住了里面的建筑,只能从枝叶间看见一截深色屋檐。
工作人员提前联系过,车刚停稳,门内便有人迎了出来。
对方先确认了身份,随后侧身引路。
“馆长已经在等几位。”
叶开下车,将直播设备重新打开。
画面刚亮,弹幕便涌了出来。
“来了来了!”
“昨晚那个回放我看了三遍!”
“今天去哪儿,还逛街吗?”
“建议给当地都市传说发个通知,他又出门了。”
叶开扫了眼屏幕。
“今天看点收藏,提前跟人家说好了,能拍的地方带你们看看。”
迎接的人听见这话,笑着点头,示意前面的接待区域可以正常拍摄。
走进院子,外面的车声渐渐远了。
沿廊摆着几只罩了玻璃的展柜,里面有旧铜器、残缺的石刻,还有些叶开看不出用途的东西,旁边的说明牌写着不同的年代和入藏时间。
最靠近门口的一只木盒,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原本的锁扣也换过,盒内却只放着一面很小的铜镜。
小黑路过时,习惯性地凑近看了一眼。
玻璃里映出一张熊脸。
它停了停,抬起爪子。
叶开头也没回,伸手抓住背带,把它往前带走。
“这个不能摸,摸坏了你在这儿打工。”
小黑立即把爪子收了回去。
沿廊再往前,几人经过一道半开的门,里面是一排排编号齐整的柜架,工作人员戴着手套,将一只旧匣放回原处,再仔细锁好。
墙边挂着几张建馆时的照片,建筑修缮过,门前的树也长粗了许多,照片上站着的人,大多已经不在如今的接待队伍里。
叶开的脚步稍稍慢了一点。
这些东西,确实积攒了不少年头。
“叶先生。”
前方,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叶开抬头。
廊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颜色素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齐,两鬓只有少许灰白,手里没拿拐杖,也不需要旁人搀扶。
对方走下两级台阶,步子平稳,主动伸出手来。
“总算见面了。”
中文说得很流利。
叶开与他握了握手,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片刻。
眉眼,鼻梁,还有笑起来时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
都对得上。
船上那两张并排放着的照片,他看过不止一次,如今真人站在面前,那种古怪的感觉反而更明显了。
几十年过去。
人竟然还真没怎么变。
馆长松开手,又向始皇帝郑重致意,随后才侧过身,请几人进去。
“昨晚的事情,我看到了,没想到叶先生刚到这里,便遇上了这种东西。”
“巧了。”
叶开笑了笑。
“本来就是出去吃个饭。”
“近来这类事情,比以前多。”
馆长说这话时,脸上没了方才寒暄的笑意,目光往院外的方向停了一瞬,随后重新转回叶开身上。
“幸好遇见的是您。”
叶开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恭维,跟着走进接待室。
屋里没有想象中那么古旧,温湿度显示器亮着,墙边的柜子装了新的锁,靠窗的位置摆着茶具,工作人员正在往杯里添水。
始皇帝落座后,将军站在他身侧,大术士则将四周看过一遍,才收回目光。
小黑刚想往那边挪,叶开已经把它的背带挂到了自己椅背上。
它走出一步,被拽了回来。
再走一步。
还是没走动。
小黑回头。
叶开低头整理东西,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直播间里,几条弹幕飘了过去。
“还想去?”
“昨天体验过了,今天还想续费?”
“叶哥:你先把自己的上班地点搞清楚。”
馆长看了眼小黑,又看看水包里探出脑袋的娇娇,眼中露出几分兴趣,却没有贸然伸手。
“几位的到来,让这里热闹了不少。”
叶开将包放好,抬起头。
“热闹归热闹,正事还得问。”
他看向馆长。
“之前联系的时候,您说那批骨头,当年是您亲自接收的?”
“是。”
对方答得很干脆。
“卸下来以后,也是我带人逐件查看,再收进库里的。”
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翻开资料,正准备继续核实,对方已经抬手指了指里面。
“当年的入藏记录还在,我让人去取了。”
叶开没有急着看资料。
“东西呢?”
馆长与他对视。
“交到我手里的那些,还在这里。”
叶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这句话,比对方前面所有寒暄都实在。
“今天能看?”
“可以。”
馆长点头。
“先将记录核对清楚,随后我带几位过去。”
直播间里,观众也听出了些东西。
“骨头?”
“之前营口那件事?”
“卧槽,叶哥这趟是来看龙骨的?!”
叶开看见弹幕,没急着把尚未核实的事情往外说,只将镜头稍稍转开,避过工作人员摊开的资料。
对面的馆长倒是很从容。
他说起当年入库的经过,连哪只箱子曾经受潮、搬运时用了什么东西垫在下面,都记得清楚。
工作人员问到一处细节,他还纠正了一次。
“那块缺口,开箱时就已经有了,后来登记的人,只记了缺损,没有写清接收时的状况。”
叶开听着,目光又落到他的手上。
指节并不松弛,端起茶杯时也没有颤抖,掌背只留着一道已经很淡的旧伤。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对方便已经成年。
如今却仍是这副模样。
始皇帝一直没有打断,直到馆长放下杯子,才开口问了一句。
“这些年,你一直留在此处?”
馆长看向他。
“大半时候都在,偶尔也会出去,只是近些年走得少了。”
始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头发已经全白的老人,抱着只扁平的匣子走了进来,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却很深,眼角与颈侧都带着明显的老态。
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让开位置,又伸手替他托住匣底。
老人摇了摇头,自己将匣子放到了桌上。
叶开下意识坐直了些。
这么大年纪,还专门抱着当年的东西过来,看样子也是馆里的老人了。
他正准备打个招呼,就看见老人转向了对面的中年男人。
随后,开口叫了一声。
“父亲。”
叶开:“???”
伸到一半的手,停了下来。
老人将匣盖打开,露出里面包着的几册旧簿,继续用略显缓慢的中文说道:“您要的那几年的记录,都在这里。”
馆长点了点头,抬手示意旁边的位置。
“坐下说。”
说完,他像是才想起还没介绍,转头看向叶开,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这是犬子,今年八十三了。”
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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