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听她并未否认,嘴角不由漾起笑意,“这辣椒味辛驱寒,很是适合凉州城培植。”
“宋小娘子手里若还有种,明年不若推广开来。带着周遭民众一同培植,也能造福一方百姓不是?”
茶雾袅袅升起,遮住了他眼底的试探。
宋曦听到这话,心念微转,瞬间摸清了他的盘算。
原来顾晏绕了一圈,打的竟是此算盘,很显然这辣椒如今在凉州城内算是独一份的存在。
若是能够当成经济作物大面积培植,必定的惠及一众百姓。
只可惜,此事她眼下还真做不得。
宋曦浅笑回应,“大人心系民生,民女先前确实也有此想法。”
“奈何民女手中的辣子种,实在有限。”
“况且当初与林校尉谈合作时,民女便已应允过他。”
“这批种子除了自家开铺子所用,暂不对外出售。”
“想必西北军中物资匮乏,处处皆需用钱。林校尉他们拿了种子,明年或许会拿去赚取军需。亦或是同来往客商换取军中急需的粮草。”
“当初民女携全家逃荒,一路险象环生。幸得林校尉等人帮扶,我一家老小方能顺利抵达这凉州城。”
“受人恩惠,民女断不可做出尔反尔之事。以免坏了林校尉的计划。”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更占全了道义。
顾晏指尖轻叩桌面,心下倒未生出半分恼怒。
他原本确实想劝宋曦,带周遭百姓广种此物,凉州土地贫瘠,百姓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铜板。
这辣椒现在正是紧俏作物,若是能以此生财,多少能给周遭百姓补贴家用。
但是听宋曦如此解释,他当即打消了念头。
西北军镇守边关,本就常年缺衣少粮,他自然不能自己的私欲,便坏了西北军的布置。
“既然事关军中筹谋,倒是本官唐突了。”
顾晏颔首作罢,神色重新恢复了漫不经心,在他看来,今日的试探到此也该收场了。
谁知宋曦并未打消话题,反倒话锋陡然一转,顺势开口道:“辣椒种虽不便外传,但民女手里还有一批高产种子。”
“那是逃荒路上,民女偶然从西域胡商手里收来的。”
“届时我在自家牧场播种下去,大人若是有兴趣,不妨等秋收时便可窥见一二。”
顾晏拂了拂衣袖,神情依旧淡淡的,他只当是寻常胡瓜香料,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然而宋曦接下来的话,却叫他坐直了身子。
“若是产量真如胡商所言,一亩地能收上千斤。”
“大人届时再推广于凉州百姓,也算造福一方。”
那副闲适姿态荡然无存,清俊眉眼灼灼盯住宋曦,“你说什么?”
“这世上什么样的作物,亩产能有千斤?”
“你怕不是被那起子胡商,诓骗了去吧?”
也难怪顾晏失态,只因这话实在太过骇人,凉州苦寒多沙,一亩旱地能收两百斤已是侥幸。
亩产千斤这四个字,简直无异于天方夜谭,面对顾晏锐利的审视,宋曦却半点不慌。
粮种尚未下地,此刻她自然不会把话说满。
宋曦轻轻摇头,只按事先想好的说辞如实陈述,“那胡商说得煞有其事,说这粮种是从遥远的西域胡商手中换来的。”
“不过成与不成的,单凭嘴上争辩也无用。”
“待明年开春播下去,收获时自然能一探究竟。若是假的,于民女而言也没什么大损失。”
“可万一是真的,那便是民生的大好事。遂民女想着,总归是要腾出地来试一试的。”
“即便不成,左不过是折损牧场一季的收成罢了。”
“如今我家食铺与作坊生意红火,早已能给我带来稳定进项。”
“些许田地的损失,于民女而言并非不可承受。”
顾晏就这样注视着宋曦,久久没有移开眼。
宋曦亦是不闪不避,直视着他审视的目光,那双清眸里毫无算计,唯有真挚与坦诚。
迎着这道目光,顾晏心头竟微微有些发烫。
倘若这高产作物,当真能种出千斤之数呢?那一年下来,究竟能养活多少入不敷出的百姓?
日渐空虚的朝廷国库,又能借此增收多少税粮?
那些交完税粮的百姓,常年须勒紧裤带过日子,往后有了高产粮,他们是不是也能过得从容一些?
念及朝局艰难,顾晏心头不由发紧。
眼下朝廷虽与川府止戈,但四处逃散的流民需要安置,战死将士的家属更须安抚。
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更是少不了钱粮支撑。
这桩桩件件的军国大事,其实全都离不开税粮二字。
然而各地隐户连年激增,富豪乡绅还在不断兼并土地,普通平民惨遭蚕食,朝廷能追缴上来的税粮越来越少。
看安稳的大夏朝,实则已处在了岌岌可危的边缘,若果真如宋曦所言,能种出亩产千斤的高产粮。
那么必定能让岌岌可危的朝廷,缓上一口气!
顾宴翻涌的心绪渐渐平息,眸色渐深。
他重新迎上宋曦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沉默数息之后,他忽然缓缓开口。“宋小娘子应当明白,权力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真正为己所用。”
宋曦心头微跳,隐约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她不由迎向对方直视的目光,只听他近乎直白的剖析道:“你在西北军中投入颇多,耗费了不少心力。”
“甚至不惜将独一份的辣椒种,都拱手让与西北军。”
“可最终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终究还是要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一语落下,正中宋曦心底最隐秘的顾虑。
她的确有意与萧都尉交好,为对方提供便利。
各种资源提供给大哥,目的便是希望他能够早日在西北军中站稳,提升自家的政治地位。
她虽不知顾宴窥探了多少,但现在对方这般直白的与她挑明,许是早已经看出了她所作所为背后的深意。
顾宴本就身居高位,自己做过什么,只需稍加查探,再一联系,对方便能预判出来她的动机似乎并不困难。
此刻,宋曦心下并没有因为自己的隐私被戳穿,而不恼羞成怒。。
反倒是,因为对方的那一句,权力要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泛起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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