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兽者,蚀气所凝,无智无谋,遇人则噬,兽之常也。若其设伏、断援、攻其所必救,则驱之者也非兽。” —《猎魂司战例集·异变附录》
第四处裂隙在东边三里。
三里路走了半个时辰,越往东,雪越深,深到没膝,赵乾弃了马,把缰绳拴在一块风蚀的巨石上。
马不安分,刨着蹄子,响鼻一声接一声,牲畜的鼻子比人灵,它在不安什么,两个人都看在眼里,谁都没有说破。
两个人踏雪而行,灰寂在前,时走时停,尾尖始终指着正东。
这一带的冰原和西边不同,西边的雪是实的,一脚一个坑;这里的雪底下发空,踩上去有细微的颤,像踩着一层冻住的、极薄的壳,壳底下有什么在缓慢地呼吸。苏砚想起昨夜那个声音,很多爪子在土里翻身,它们翻了一夜,翻到今日,都翻到了这附近。
裂隙外围的轮廓先露出来:一圈塌了半边的骨粉,然后是符文桩。
倒了七根。
七根符文桩东倒西歪躺在雪里,桩尾的符纹全灭了,赵乾快步上前,拔起一根,翻看断口,苏砚也拔起一根。
断口平整。
平整得像用快刀削过的木头,茬口齐齐的,没有撕扯的痕迹,没有啃噬的齿印。符文桩是铁心木,三寸粗,墟兽撕咬出来的是碎茬,是豁口,是犬牙交错的烂木头。眼前这个断口,光滑,利落,一刀切。
“断口太平整。”赵乾的声音沉下来,“墟兽撕不出来。”
“所以是有人替它们撕的。”苏砚把桩插回雪里,目光扫过塌陷的骨粉圈,“桩是饵的第一节。”
两人对视一眼,这是搭队以来第一次,目光在对方脸上停足了一息,然后各自转身,背靠背,刀和剑同时出了鞘。
赵乾把七根断桩的位置飞快扫了一遍,桩倒的方向不一致,有东有西,可倒下去的角度都朝着圈外,像被同一阵风从圈里推出来的,圈里本来该有墟气渗出的腥甜味,此刻淡得反常。
墟气被人收过,或者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到恰好引他们进来查看的浓度。
雪原静得反常,没有风,没有兽吼,连灰寂都伏低了,只有尾尖一摆一摆,在空气里画着看不见的圈。
雪下传来第一声闷响。
七头墟兽自雪下爆出。
雪壳炸开,白雾冲天,七道灰白的影子破土而出,落地散开,围成半弧,霜颚级,冰原常见的恶物,形如巨狼而无毛,形如死鱼的灰白色皮,紧紧绷在骨架上,下颌挂着两道冻住的涎冰,咬合时涎冰相撞,咔咔作响,像咬着两把小刀。它们的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珠是浑浊的灰黑色,墟气从眼眶里一丝一丝往外渗。
七头,围而不扑,半弧的阵势收得极匀,每两头之间隔着的距离像量过。
赵乾先动。
他的刀是北境刀,厚背,直刃,出鞘就见势。第一头霜颚扑到半途,他的人已经到了兽腹底下,刀从下颌撩进去,自脊背透出来,干净利落,收刀时人已在三丈之外,第二头扑向他侧翼,他不退,反手一刀,把扑势劈成了两半。
转眼斩其二。
苏砚没有抢攻,猫步游走,烬渊剑守多攻少,在兽群的弧线上忽左忽右,哪里要合围,他就出现在哪里,剑不出杀招,只递半式,逼退,再逼退。一头霜颚绕到赵乾背后,被他贴地一滑截住,剑脊拍在兽颚上,拍得那畜生涎冰碎了一地。
一锋,一盾,赵乾的刀负责死,苏砚的剑负责不乱。两个人从没合练过,此刻却像磨了许多年:刀走到哪里,剑的影子就垫到哪里;剑漏了空当,刀的寒光恰好补上。
赵乾在刀光里瞥见过苏砚一眼,那灰影贴着雪地滑行的身法,他认不得路数,不是司里教的任何一种,无声,无息,落脚浅得像猫。末席三年熬出来的野路子,他本该看不上,可那野路子今日垫在他的刀底下,垫得严丝合缝,他没有说话,刀却使得更稳了。
阵脚渐渐压住了,七头去二,余下五头被压在半弧之外,进不得,退不甘,涎冰咔咔地响。
苏砚心里却越来越沉。
太顺了,霜颚级成群,凶悍,却蠢,扑杀全凭血气。可眼前这五头,进退有度,扑击有先后,连被拍碎涎冰的那头都没有发疯似的反扑,退开半步,重新入列。兽群里没有兽王调度,没有谁发号,它们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一下一下,收放自如。
灰寂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
异变就生在那一瞬。
五头墟兽齐齐弃了苏砚。
没有预兆,没有转向的迟疑,五道灰白影子同时拧身,越过苏砚的剑,扑向赵乾身后,那里的雪层轰然塌陷,塌出一个丈许的坑,坑里蜷着两个人。
猎魂人,北境巡守的灰白制式号衣,肩上缀着哨位的铜徽,两个失联的巡逻兵,一个昏迷,一个半睁着眼,手里还攥着一杆折断的信号旗。
他们被困在这里不知几日,身上结着血冰,血冰的气味在雪下捂了几天,此刻塌陷一开,腥气轰然散开。
苏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兽群不是迎战,兽群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跟他们打,这两名伤兵埋在雪下,是饵;七头霜颚撕不动符文桩,桩是有人斩断的,墟兽是有人驱来的;他和赵乾循着断桩一路向东,是被一步一步钓到这里的。昨日验过的三处裂隙,桩桩完好,偏偏这第四处断了七根,断得恰到好处,断在他们会来的路上。连他们巡查的次序都算进去了。
围点打援,伤哨是点,他们是援,是咬钩的鱼。
“兽群在围点打援。”苏砚喊出声,“伤哨是饵,我们是鱼!”
赵乾已经回身。
他看见了坑里那两截号衣,巡守的铜徽他认得,失联三日的那两个名字他也认得,任务文书上就写着,他的刀没有半分迟疑,整个人撞进兽群与陷坑之间,刀势铺开,护住坑口。
刀势一乱。
护人的刀和杀兽的刀是两把刀,杀兽的刀只进不退,护人的刀要守要挡,要替身后两个动不了的人吃下所有的空当。一头霜颚从他左侧掠过去,他拧身去拦,右肩背上立时见了血,爪风撕开大氅,血珠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赵乾哼都没哼,他把刀换到了左手。
右肩受创,左手持刀,刀势竟没有慢多少,只是护的范围小了半圈,他咬着牙站在坑口,像一根钉进雪里的桩。血顺着他的右臂往下淌,淌过手背,滴在雪上,一滴,一滴,砸出一个个小小的红坑,他没有看伤处,眼睛盯着兽群,眼神比方才更冷。
这个人傲,傲得连疼都不肯认,可他的脚下一步都没退,坑里两个素不相识的巡逻兵,他用自己的后背挡着。苏砚忽然明白了宁烬那句话:赵乾的刀是真的,刀是真的,人也是。
苏砚看懂了全局,只用了一息。
兽群懂兵法,墟兽不该懂兵法,千百年来的战例集上写得明白,遇人则噬,兽之常也;设伏、断援、攻其所必救,那是人的打法。昨夜雪下那整齐的停顿,此刻这狠辣的围杀,中间连着的是同一只看不见的手。
来不及想那只手在哪里了。
他动了,猫步切入,三步踏过七丈雪,整个人插进兽群与伤哨之间,先以肩头狠狠撞开那名半醒的伤兵,把人撞进陷坑深处,再回剑,剑锋扫开扑到坑口的兽爪。先护人,后迎战。
“你护人。”苏砚的声音在兽吼里劈开一条缝,“我护你。”
赵乾没有回头。
他的刀稳了,左手刀重新铺开,一刀一式,再没有半分散乱,有些话不需要回答,刀稳了,就是回答。
坑里那名半醒的巡逻兵忽然动了动,喉咙里滚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苏砚俯身一瞬,听清了,那人在说“走”,反反复复,一个字,走。被围了三日的人,见了援兵,说的头一个字是走,苏砚没有应他,把他往坑底又推了半尺,推到兽爪够不着的地方。
战局僵住了。
苏砚挡在兽群正面,烬渊剑守得水泼不进;赵乾左手护着坑口,把漏过去的每一爪都截下来。五头霜颚轮番扑击,一波紧过一波,扑击的节奏里透着一股操练过的章法。
灰寂踞在高处的冰丘上,纹丝不动。
猫的尾尖一摆,一摆,每一摆都先于兽群的扑击半步,指向杀机来的方向,苏砚的猫步跟着那尾尖走,预判着扑击的落点,三步之内,滴水不漏。这份默契是荒原上拿命换的,猫先看见,人后躲开,中间不需要声音,三年里救过他不止一回。
可兽群不急。
不急,才是最可怕的,猎物在流血,体力在耗,炭火一样的气力在冰原上一点一点熄,兽群只需要围,围到他们力竭,围到坑口那把左刀慢下一分。雪越下越密,把血的红一点一点盖成粉,盖成白,像急着替谁收拾现场。
苏砚的耳鸣隐隐响起来,像远处的水声。两成六的侵蚀在战斗里一分一分地收着利息,他咬了咬牙,把嗡声压下去。
烬渊剑在他手里微微发烫,剑身上的纹路一亮一暗,像某种古老的呼吸。剑也感觉到了,雪底下那个东西,和这些霜颚不一样。
就在这时,灰寂的尾尖猛地炸开。
指向赵乾的后心。
雪下,一股沉重得多的气息正在苏醒,苏砚眼角的余光里,赵乾身后的雪地缓缓隆起,雪面无声地往上顶,顶出一个巨大的、缓慢的弧度,像冰原在那一处憋了一口气,憋了整整一战,此刻要吐出来。五头霜颚在同一瞬停了扑击,齐齐后退半步,伏低,让出一条看不见的通道。
让路的兽,苏砚从未见过。
霜颚王。
真正的饵之外,还藏着真正的钩,饵钓他们来,五头霜颚耗他们的力,钩在最后一刻才出水。
这一局算的不是兽的胃口,是人的力气,算到赵乾左刀护坑、力竭见血,算到苏砚被钉死在正面,才把王放出来。
苏砚喊赵乾的名字,声音出口,被一声沉闷的轰鸣吞掉。
轰鸣从地底滚上来,滚过脚心,滚得整片冰原都在颤。
雪炸了。
“兽围伤哨,如设阱然,赵乾左刀护人,苏砚猫步断围。是役也,兽有谋而人有义,义者,后验。” —《猎魂司战例集·异变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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