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后，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电视里放着毫无营养的搞笑综艺，声音调得很小。
章月穿着一套珊瑚绒睡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本账册，右手食指在计算器上敲得噼啪作响。
“归零。”
计算器发出一声机械女音。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拿起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圈。这个月净利润破了六十万，照这个速度，明年开春就能在市中心盘个更大的两层商铺。
厨房推拉门拉开。
江远辞端着一个白瓷盘走出来。
盘子里是刚剥好的柚子肉，一点白色的橘络都没留，章月嫌苦。
他身刚洗了澡，头发半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全然没有平时在公司的那种疏离感。
“先吃点水果。”江远辞把盘子放在茶几边缘，递过去一条热毛巾。
章月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捻起一块柚子塞进嘴里，汁水酸甜。
“老公，下周上海有个中古展，我想带我哥去一趟。那边的同行多，能淘到不少好货，顺便拓展一下……”
“下周不行。”江远辞打断她。
他在她身边盘腿坐下，随手抽了张纸巾，接住她吐出来的几粒柚子籽，扔进垃圾桶。
“为什么不行？”章月瞪圆了眼睛，“这可是大好机会。你平时不管我出差的啊。”
江远辞没回答。
他转过身，从背后的沙发靠垫下面，抽出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
纸袋的封口用麻绳绕了两圈。他修长的手指解开绳子，从里面抽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放在账本旁边。
章月视线扫过去。
最上面是一张彩色打印的照片。
铁艺雕花大门，占地两百平的前庭花园，三层高的新古典主义法式洋房。外墙的白色大理石因为长久无人打理，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藤蔓。
照片底下印着一行粗体黑字：江湾一号，A区9栋，独立产权转让书。
章月喉咙梗了一下，嘴里的柚子肉突然咽不下去了。
这是章家破产前住了十五年的别墅。那个她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楼梯扶手纹路的家。
江远辞说道：“这房子前两天刚被法院走完解冻程序。法拍流拍了一次。现在最大的债权方急着年底资金回笼，撤了法拍，转为私下挂牌转让。作价四千八百万。”
章月盯着那串数字。
“你哪来这么多钱？”她转过头看他。
林氏的年薪和追债奖金加起来，也不过千万出头。
江远辞拿起茶几上那张薄薄的纸，指腹压平边角的褶皱。
“林氏东区的盘子，我跟林卫健签了三年的对赌协议。三年内，东区净利润做到十二个亿。作为条件，他提前预支了15%的干股期权。”
十二个亿。
林氏东区那几个烂摊子，前三年加起来的利润都不到两个亿。
“你拿期权去抵押了？”她嗓子发紧。
“找了江城银行的行长，做了三年期的信托质押。套出四千万。剩下八百万，我帮东海地产做了一份林氏废盘的收购评估，他们老板付的咨询费。”
算盘打得严丝合缝，杠杆拉到了极致。
章月一把挥开那张产权书，手不小心拍在了桌面上，“你疯了？十二个亿的对赌！完不成你要倒赔多少？林卫健那只老狐狸就是拿这笔钱把你死死绑在林氏的战车上当牛做马！你为了买这套破房子，连自己的命都押进去了！”
江远辞没躲。
他由着章月发火，眼皮低垂，视线落在她拍红的手掌上。
他伸出手，包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压着她掌根的穴位揉了揉。
“不买这套，你想买哪套？”
“买个市中心的大平层！买个月供两万的二手房！哪套不能住人？”章月用力往回抽手，没抽动。
“都不行。”江远辞抬起眼，“你从小在江湾一号长大。那是你的窝。你在外面跑累了，得回你自己的窝里睡觉。”
章月眼眶发酸。
“期权质押是有平仓线的。”章月深谙资本的把戏，眼瞳紧缩盯着他，“林氏的股价有波动，银行会要求你追加保证金。你拿什么补？”
“不会有那么一天。”江远辞拿起桌上那支黑色中性笔，拔掉笔帽，塞进她手里。
“产权受让人那栏，签你的名字。这份合同我已经找律师做过公证，属于你的婚前个人财产，跟我的对赌协议没有任何法律关联。”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盯着猎物的狼，却透着把肚皮翻出来的忠诚。
“万一我赌输了，我跳楼。你就在这套房子里，继续做你的章大小姐。”
章月看着手里那支黑色中性笔，突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带刺的生棉花。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电视机里的搞笑综艺刚好播到一个包袱，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罐头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尤为刺耳。
“啪！”
章月直接把那支笔砸回他怀里，力度太大，笔帽磕在江远辞的锁骨上，弹开滚进了沙发底下。
“江远辞，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揪住他家居服的领口，“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只知道买包显摆的脑残千金吗？谁稀罕你的破别墅！”
江远辞任由她拽着领子，由着她发火。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伸手想去帮她擦眼角的湿润，被她一巴掌拍开手背。
“跳楼是吧？”章月咬牙切齿，眼泪不争气地砸在他手背上，“你前脚从天台跳下去，我后脚连电梯都不坐，直接从窗户跟着你往下砸！”
手背上的眼泪烫得江远辞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愣住了。
他在商场上算无遗策，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唯独在章月身上，他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执念。
“我以为……你想回去。”他声音很低。
章月松开他的领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她伸手抓起那份厚厚的产权转让书，胡乱卷了两下，硬生生塞回牛皮纸袋里，扔回他腿上。
“退掉。或者卖掉。我不要。”
“字已经签了，过户程序走完一半。对赌协议也生效了，退不了。”江远辞看着腿上的牛皮纸袋，没动。
章月瞪着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突然泄了气。
她身体软下来，盘腿坐在地毯上，下巴搁在膝盖上。
“江远辞，我承认。”她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刚结婚那阵，我做梦都想让你变成江城首富。我觉得凭你的脑子，肯定能把我重新捧回那个圈子。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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