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晚做了一件事。
她把磐石城立医院三层的走廊，全都清了出来，然后在走廊里摆了三十七张桌子。
每张桌子上，坐一个人，一台录音机，一支笔。
桌子排到门口，门口站着秦烈，拿着一张名单，一个一个往里叫。
“第一个，青河渡口的，谁去的？“
第一个进来的人，是青河渡口的河伯。
老头在桌前坐下，咳嗽了一声。
“我说谁？“
“说一个你记得的人。“桌后的记录员说，“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成句。别怕说错。“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河伯说，“我就记得三年前冬天，河冻上了，有一条船卡在冰里。“
“船上有二十三个人。“
“有人隔着一里多地，看出来那块冰要从哪里裂。“
“他往冰上指了三个点，说'在这儿砸，在这儿，在这儿'。“
“我们砸了。“
“那二十三个人，二十一个活着上来了。“
“我今天说这个，“老头说，“是欠他的。“
第二个进来的人，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她说：“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三年前八岁，我饿得爬不上城门的台阶。城门口有人给我了一个东西，是一块糖。“
“甜的。“
她说完就哭了，哭了半天也没说出第二句话。
记录员在纸上写：
【口述 002：糖。给了。位置：西门。时间：纪元第一年冬。】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十七个。
到第三十个人的时候，走廊已经坐不下了，队伍排到了楼梯上。
到第九十个人的时候，有人开始在外面抽泣。
到第一百四十个人的时候，秦烈忽然不叫了。
他站在门口，红着眼，冲着走廊里吼了一声：
“都给我闭嘴！“
全场安静。
“你们说的这算什么事儿？！“老秦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一个人救了你们，你们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还有脸哭？！“
走廊里有人低下头，有人抬手扇自己的脸。
“我叫错了吗？我没错。“秦烈吼完，转过身，抹了一把脸。
“继续叫。“
那天从早上七点，叫到第二天凌晨两点。
一共叫了三百二十七个。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一共叫了九百一十一个人。
九百一十一份口述，摞起来一尺半厚。
每一份的第一行，都写着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后面跟着的，是他做的事：
一块糖。
三个点。
一双四十一码的鞋。
一张驱兽钟的图纸。
一句“从左边打“。
一条四千公里外的邮路。
一口烧开的水。
林晚把这九百一十一摞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然后她对着这些纸，做了一件事——
她把每一份上“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这一句，全部圈红。
圈完，她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第三天，温伯衡来了。
老人是被学生扶着进来的。右眼完全看不见了，左眼剩下一点余光，得把纸凑到鼻尖上，才看得见字。
他坐下来，听完这件事，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伸手，要笔。
“写什麼書？“扶他的学生问。
“一本书。“老人说。
“书名？“
老人想了很久。
“《共渡纪元》。“
“老夫教了四十年书。“他说，“四十年里，我教的是怎么应试，怎么写文章，怎么把一句话说得漂亮。“
“现在我教不了了。“
“我现在写的这本书，第一页上一个字都不提抽象的。“
“我写的是——某一年的冬天，有一个人，在一座山上，给另外一个人取了个名字。“
“我知道这个名字的价值。“
“名字这个东西，“他颤着手，蘸了墨，“水泼上去会化，火燎上去会焦，用刀刮能刮掉。“
“但它比人活得长。“
“因为它能被别人念。“
“念一辈子，就叫一辈子。“
老人落了第一笔。
那是这样开头的：
“纪元第一年，冬。有一人，不知其名。“
“此人以其所知，授人烧水。“
“天下饮水者，皆其学生。“
写到“学生“两个字的时候，老人停了很久，把毛笔搁下，闭上眼睛。
“院长？“
“我在听。“他说。
“您听什么？“
“我在听他们念。“老人说，“老夫今天下午走了半个城。“
“听见一个卖面的老太太，在教她孙子写字。“
“她孙子问她：这三个字怎么念。“
“她说：'我不知道，但我答应过一个人，每天念一遍。'“
“所以她就每天念一遍。“
“念得七零八落，念得根本不成句子。“
“可她一直在念。“
老人睁开眼，睁开他那只看不见的眼睛，对着虚空笑了。
“一个人忘了，两个人忘了。“
“只要还有一个人每天念一遍——“
“这人就还没输。“
第四天，磐石学堂。
三十七个孩子坐得整整齐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七岁。
讲台上站着的，是陆沉。
他是自己要来的。林晚没同意，他就自己走了三里路，走到学堂门口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今天不上课。“他说。
“那干什么？“一个孩子问。
“今天我求你们一件事。“
孩子们愣住了。
“你们教我写字。“
“写字？“
“写两个字。“陆沉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得很慢。写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第一划出去了，歪了。
“这个字念什么？“一个孩子问。
黑板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人写的。
陆沉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我……“他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想“起来了，但他不确定自己想的对不对。
从前他抬手就能写这两个字，写一万次都不会错。
现在它们好像变成了两个陌生人的脸。
底下最小的那个孩子举起手。
“先生，“她说，“你是不是忘了?“
陆沉看着她。
“是。“
“那我们教你。“小女孩站起来，“我娘说，忘东西的老人，要一点点教。“
“先生的意思是：慢慢来。“
她走到黑板前，踮起脚，用粉笔在黑板下端写了一行——歪歪扭扭，比陆沉写的还难看。
她写的是：
陆 沉
写完她回头。
“先生，跟着我念。“
“陆。“
“沉。“
“这两个字，是先生。“
陆沉站在黑板前，跟着一个七岁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了一遍。
念第二遍的时候，他蹲了下去。
念第三遍的时候，这个二十九岁的男人，一个打过尸皇、走过终考、扛过整条邮路的人，蹲在黑板底下，哭得抬不起头。
三十七个孩子围着他。
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排着队，一个一个走到黑板前，在黑板的最下端，认认真真地，一遍一遍地写那两个字。
写了满满一黑板。
第五天夜里，小满来了。
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
林晚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不是好事。
“多少。“
“我来不及说别的。“小满说，“陆哥让我算的东西，我算出来了。“
“邮资。“
“对。“
“你说。“
“第一阶段扣的是网。“小满说，“档案、照片、打印件——第一阶段，三天，扣了百分之九十八。“
“第二阶段扣的是间接记忆。“
“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当面见过他的人。“小满说，“凡是听别人说过他的，会渐渐记不清。“
“第三阶段，直接记忆。“
“见过面的？“
“说过话的、握过手的、一起吃过饭的。“
林晚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多久走完第三阶段。“
“第一阶段用了三天。“小满说，“第二阶段，我算出来是三十九天。“
“第三阶段……“
他抬起眼睛，眼泪唰地下来了。
“第三阶段，第四十一天开始。“
屋里很静。
窗外的雪，开始下起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也就是说，“林晚说，“到第四十一天，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也会想不起他的样子。“
“对。“
“那天之后，他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不。“小满忽然说。
“什么意思？“
“还有三处。“小满抹了一把脸，“我算的时候，发现有三处扣不动。“
“哪三处？“
“第一处，刻在石头上的。“他说，“六千三百座碑。“
“那些碑，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给别人刻的名字。“
“名字的内容是别人的，但那一刀一刀是他名下的人凿的。“
“可它扣不动。“
“为什么扣不动？“
“我不知道。“小满说，“面板给了一句解释。“
“你说。“
“面板说：【该行为已完成。已完成之行为，不属于所有者。】“
林晚闭上眼睛。
“第二处呢。“
“第二处，是浮城。“
“那四百二十个人，每天中午十二点，站在甲板上念。“
“我以为会被自动扣掉。“小满说，“可是船在海上，不在网上，念的是声音，不是数据。“
“第三处？“
“第三处——“少年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
“第三处，是归档。“
“南边那个女孩？“
“穗子。“小满说，“她的归档是'书记'做的。'书记'只认事实，不认人。“
“从第一天起，她往网里敲的每一行，都自动复制一份，进入归档区。“
“那个地方，连“考官“那边也无从下手。“
“所以无论扣押多少——“
“那一边的册子里，'陆沉'这两个字，将永远存在。“
“永远？“
“永远。“
那天夜里，磐石下雪。
陆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雪往下落。
他在一片一片地数。
数到第七片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对着门里的林晚，笑了。
“你看。“
“看什么？“
“雪落在我身上，化了。“他说，“落在别人身上，也化。“
“这一点不公平。“
“但是——“
他伸出手，接了一片：
“落在地上的那部分，化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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