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沉和老猫，两个人一杆枪，走向了第一使徒。
全军反对，无效。陆沉只留了一句话：“它昨天没杀我。它想说话。战场上，想说话的敌人，比想开枪的敌人，值钱。“
一千米，他们走了二十分钟。
第一使徒立在昨日的荒原上，脚边那片镜面般的空白还在，倒映着铅灰的天。
“样本陆。“使徒开口，“汝未择路。汝择了对话。“
“对。“陆沉在五十米外站定，“你昨天问，'恐惧是否亦是数据'。我来对答案。“
“我的答案是：是。恐惧是数据——但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数据。“陆沉抬起右手，掌心对着使徒，【万物解析·启动】——这一次，解析的对象，是那片被“擦除“的空白地面。
【解析对象：物质删除区·边缘残痕】
【解析完成。】
【“擦除“本质：目标区域物质的结构信息，被强制“重置为未读取状态“。】
【结论：所谓“权限“，是解析的高阶应用——汝解析以“读取“，彼解析以“写入“。】
面板亮起的瞬间，陆沉笑了。
“看到了吗？“他对使徒说，“你的'神之权限'，和我的天赋，是同一样东西。我是半句，你是整句。你们的母神，从来不是什么造物主——“
“它是个考官。而考官的每一份考卷，都得用同一门语言来写。“
第一使徒，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老猫握枪的手心全是汗。然后，使徒做了一件让老猫头皮发麻的事——他坐了下来。盘膝，坐在那片他亲手擦除的空白边缘，像一位荒原上的老僧。
“坐。“使徒说，“吾有故事。“
“吾亦曾为'样本'。“
“吾之文明，居于此星球所在旋臂之外。彼时，吾亦有农田，有城邦，有……“他停顿了一下，灰白的脸上，纹路极轻地波动了，“有同袍。吾之文明历三次播种。力量，吾等过了。秩序，吾等过了——那一试，吾等未杀同类一人，饿殍百万，亦未相食。“
“第三试，上限。“
“吾之文明，推举吾为'突破者'。吾抵达装置，吾存活，吾——理解了它。“使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细微的、不属于那个音节的东西，“吾之上限，突破。“
“然后呢？“陆沉问。
“然后，吾之文明，格式化。“
荒原上，风都停了。
“上限突破的是个体。判定保留的，是行星。“使徒缓缓地说，“吾突破之，故吾不可格式化——规则如此。母神与吾立约：入使徒序列，得永存；拒，则与文明同烬。“
“吾……“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树皮般的手，“吾选了永存。“
“吾为使徒，四万年。历十二次格式化。汝所见之十二使徒——每一位，皆是一部……考过了试、却没能带自己人回家的文明史。“
老猫的枪，不知不觉垂下去了。
陆沉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母神要的'上限突破'，到底是什么？如果个体可以突破而文明照样格式化——这道题，就永远无解。你们十二个，就是证据。“
“那它筛了两万多年，到底在找什么？“
第一使徒抬起头。四万年的荒原，映在他灰白的眼底。
“吾等使徒，亦有此问。“他说，“吾等私议四万年，得一猜想，未经证实。“
“汝可愿听？“
“讲。“
“吾等的错，或在于——吾等皆以为，'上限'是个体的上限。吾等把文明最强的那一个，送到了装置面前。吾等以为，那是答案。“
“但母神之考题，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主语。“使徒一字一顿，念出的，是《宣考书》的原句：
“'样本群'。“
“它要看的，或许从来不是'你们最强的那个人，能有多强'——“
“是'你们所有人加在一起，能变成什么'。“
“吾等，从未让'所有人'一起来过。吾等不敢。让老弱上战场，吾等觉得那是送死；让平民直面神明，吾等觉得那是残忍。吾等替他们挡了一切——“使徒的声音，第一次真正地颤抖了，“吾等替他们挡了一切，然后，吾等独自站在神面前。“
“吾等输了，输在——太爱他们。“
风重新吹过荒原。
陆沉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向这位四万年的使徒，行了一个人类的军礼。
“谢谢你。“他说，“答案，我收到了。“
“但你还是要拦我。“他看着使徒，“对吗？“
“是。“第一使徒站起身，荒原的尘土从他肩头簌簌落下，“吾奉命守此。汝欲过，须胜吾。“
“这是吾的刑罚，亦是吾的……救赎。“他顿了顿，补上了一句不像使徒会说的话，“若汝能。“
“若汝能带'所有人'来——吾之战死，或可赎吾四万年前之懦。“
回营的路上，老猫一直沉默。快到大营时，他忽然开口：
“陆哥，我想明白一件事。“
“它说的'带所有人来'——不是让老弱上阵送死。“老猫望着远处连绵的营盘，炊烟正起，“是让每个人的那一份，都在。种地的、烧饭的、纳鞋底的——他们没在战场上，可他们都在。“
“这两万年以来，只有走到那东西面前的才算数。“他咧嘴笑了笑，“可要是，'在场'的意思不是这个呢？“
陆沉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老班长。
“对。“他说，“所以我们回去第一件事，把这件事，告诉每一个能联系上的人。“
“北考，从今天起，不再是三万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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