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踏入福斯堡之后,吉罗拉莫终于慢慢放慢了脚步。
没有手持皮鞭巡逻的骑兵,也没有饿的趴在田埂上啃草根的枯瘦躯壳。
只有一些农夫们坐在田间村口,不知道是在谈论着什么,好像说是在入冬之前多去城里赚点钱,又或者是要去做什么工。
装满麦子的大车停在路边休息,驾车的中年汉子解下水袋畅快的喝了一大口,随后随手就将面饼掰碎,丢给了树荫下摇着尾巴的小狗。
吉罗拉莫撑着手杖,深陷的眼窝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惘然。
他一路见证了教士和领主在华丽的教堂里瓜分人们的血肉,农奴为了一点收成被踩在脚下,濒死的穷人为了虚无的免罪祷告倾家荡产。
他见证了神圣罗曼帝国最为丑陋的溃烂伤疤,本以为那便是神圣罗曼帝国的全部。
可这里分明也是在神圣罗曼帝国的境内。
此时的他终于理解了,花都的那些学者为什么从来不把神圣罗曼帝国当成一个真正的帝国。
明明是在同一个国度里,差距却大的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位修士兄弟,站在那儿吹什么风呢?”
一声带着略微浓重北方口音的大嗓门传来,一名穿着体面袍子的庄园管事骑着骡子刚好路过,他拉着缰绳,好奇的打量着吉罗拉莫。
“瞧你这身行头,是苦修士吗?噢?你这袍子,莫非是从花都那边过来的?”
吉罗拉莫点了点头,福斯堡人似乎对花都人特别感兴趣,在其他地方,他的这身袍子可没那么简单就被认出来。
“啊,那您可一定要到领主的城堡里去坐坐,我们家领主大人最近可是对南方的那个什么...文化!对,文化特别感兴趣。”
吉罗拉莫愣了愣,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主动的邀请,毕竟他从来没摆出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很少有人会请一个看起来邋遢的苦修士做客。
“管事,我确实是从南方来的,但我并不是苦修士。”
“那可太好了,您可以先洗个澡再见见领主,他会比您现在这样更开心的。”
苦修士的地位确实要比普通的修士高,但显然只要是南方来的,对方并不在乎这个。
吉罗拉莫也是终于能够舒服的洗了个澡,这不光是身体上的舒服,他的心灵似乎也被踏入到福斯堡之后的画面所治愈了。
洗完澡的吉罗拉莫终于不再邋遢,而是变回了花都那位修道院的院长,只是站在那里,就显得气度不凡。
当地的领主在看到吉罗拉莫之后,目光瞬间变得极为热烈。
“哎呀,果真是花都的正统,快请坐,给这位修士端一碗羊肉汤来!”
看到对方真情实意的样子,吉罗拉莫感受到了久违的感觉:尊重。
不是对他的尊重,而是对一种秩序,一种善意和信仰,或者说是公义的尊重。
吉罗拉莫没有直接坐下,而是行了个礼,声音低沉:“男爵大人,愿光明之主常驻您的厅堂。”
“我自花都北上,沿途皆是荒废的土地和苛政恶税,唯独踏入到这附近,就再也没有见过之前那些景象,这是为什么呢?”
如今的整个福斯堡都以善待农奴为荣,甚至会主动让农奴变为普通农民,再让那些农民签订契约到工坊当中工作。
这些不光发生在维萨里奥的试点,而是从维萨里奥那么做开始,就开始影响起了整个福斯堡。
所以这个领主也是热情的和吉罗拉莫聊起了维萨里奥的事情。
“这些都要从我和维萨里奥第一次见面说起啊。”
这位男爵坐了下来,脑海中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那天卡塔琳娜邀请我们到她的城堡去观看维萨里奥的最新戏剧,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儿,是我的妻子拉着我去的。”
“当时的我还以为维萨里奥不过是个会写点东西而已,靠着他那个漂亮脸蛋,在贵妇沙龙里骗吃骗喝。”
“你知道的,就像是《维萨里奥的公义之路》里写的那样。”
吉罗拉莫点了点头,但其实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看这种东西。
“但当我真的见到维萨里奥先生之后,我才发现我错了,错的实在太离谱,我完全理解了我的妻子。”
“维萨里奥先生那天特意和我搭话,询问了我的领地情况。”
“我的天哪,他是如此的了解我,是如此的为我们着想,他还热情的关注了我领地的情况,他是如此的富有才华。”
在像是狂热粉丝一般的带着滤镜回忆了那晚和维萨里奥谈话的场景之后,这位领主终于说道:“听说维萨里奥先生要搞什么试点,还说不喜欢农奴,不喜欢任何形式的奴隶,我便受到了维萨里奥先生的感召,亲自下令解除了我领地上所有农奴的契约,我把他们全部都解放了!让他们变成了自由的农夫!”
这位领主说的唾沫横飞,满脸都是洋洋自得。
只是这位领主忽略了一些小小的,“不那么重要”的细节。
他确实是彻底理解了他的妻子为什么如此崇拜维萨里奥。
但是,关于农奴的解放却并不是像他说的一样,真的听到了维萨里奥的什么号召,一挥手便还了那些农奴自由。
农奴自由了之后,原本这些农奴耕种的田地怎么办?这些农奴要如何继续生活?这些农奴要怎么学习试点里的经验?这些农奴怎么安排去工作?去哪个工坊工作?
这些都是真实而复杂的问题,他也是在卡塔琳娜的调度直接解决的。
可这些事情太复杂了,说了别人也只会觉得卡塔琳娜大人的调度多厉害。
所以在这位领主的掐头去尾之下,就变成了像是圣徒故事里的一般,他受到了感召,解放了农奴,而农奴们也是立刻就获得了幸福。
多么美好的结局啊,而且这位领主也确实不是在骗人,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带点自吹自擂的虚幻故事却在吉罗拉莫的耳边轰然炸响。
这位男爵真的接受了感召就把农奴给释放了。
那位维萨里奥,居然真的凭借着他的辉光,让这些人心甘情愿的解开了农奴身上的枷锁。
这让吉罗拉莫坚定了一个信念。
他的路是可行的,他在脑海当中幻想过无数次的道路是可行的!
在这一刻,吉罗拉莫的情绪彻底失控。
他激动的握住了眼前领主的双手。
“修士?哎,您这是?”
领主想要抽出手来,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的惊人。
“您做得好...您做得太好了,领主大人!”
吉罗拉莫的声音哽咽。
“我见过太多豺狼披着羊皮分食着同类,我以为公义早已断绝,但我没想到,在这片土地之上,居然真的看到了被光辉照亮的地方。”
“愿至高之主看顾您的麦田,愿您的粮仓永不匮乏,愿您的子嗣在公义的荣耀中代代繁衍……您顺从了神圣的呼唤,仁慈必在您的冠冕上绽放永恒的纯白之花……”
这位领主听着对方如此虔诚的为自己祈祷,哪怕是个厚脸皮,居然也开始心虚了起来。
“咳咳...神父,快起来吧,我也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在送走吉罗拉莫前,他特意送给了吉罗拉莫沉甸甸的一袋钱币和路上的粮食物资。
但吉罗拉莫却是在离开领地之后,一路发钱把这些钱给捐了出去。
他没有了往日的茫然,只是加快了脚步,更加坚定了自己脑海当中的想法。
道德,人的道德真的可以战胜和控制一切。
他要建立一个没有劣迹的...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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