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董邦哲大脑全速处理信息的时候，书记员通知大家入庭。
直到双方按原被告入席坐好，黄小莲才如梦方醒地发现，那两个人竟然是原告律师！
她慌张地跟自己的代理律师董邦哲说了，董邦哲囧字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示意黄小莲安心。
苏曼玉这时也到了，作为旁听和一众没事儿的大爷大妈，还有跑法律线的记者一起坐在旁听席。
法官入场核查完身份，告知权利义务后。
当！
法槌敲响。
开庭！
钟灿没有执业资格，全程只能作为律师助理坐在代理律师王艺婷身后，帮她传递文件。
王艺婷作为原告代理律师，宣读了起诉状。
虽然面对的是一个必输的官司，但毕竟代表着华信和工业银行，起诉状读得还是气宇轩昂。
起诉书中，阐明借贷人韦玉安因故意外身亡，遂诉被告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清偿借款 100万元及利息。
因韦玉安妻子黄小莲明确表示不继承韦玉安遗产，因此原告工业银行南平分行决定起诉韦玉安儿子韦柳成偿还贷款及利息。
当读到这时，王艺婷越来越别扭。
坐在上首的法官听着也皱起了眉头。
此时，旁听席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王艺婷读完起诉书后，法官朗声道：“请被告代理律师进行法庭答辩。”
董邦哲虽然不理解对面俩律师到底要干嘛，但是法庭上该做的事，他可一点都不含糊。
清了清嗓子，董邦哲站起身：“我的当事人韦柳成系两岁七个月幼童，没有民事行为能力，因此由其母黄小莲作为法定代理人出庭。”
董邦哲特意加重了“两岁七个月”这几个字。
旁听席的声音更大了。
坐在其中的苏曼玉不由得紧皱眉头。
当！当！
法官也皱着眉敲响法槌。
“旁听席保持安静！”
“被告代理人继续。”
董邦哲轻轻吸了口气：“首先，原告起诉一个两岁幼童，本身就是极其荒谬的行为！”
他正义愤填膺地准备继续往下说，却看见对面代理律师身后的钟灿对着他摇了摇头。
然后钟灿用手轻轻点了点桌子。
董邦哲的话一顿，反应了一下。
这是让自己对照他给的法条材料？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整理好的材料，又看了一眼钟灿。
只见钟灿轻轻点了点头，便低着头不再看董邦哲。
“审判员，我方对原告主张的借款事实没有异议。”
“但！我方认为原告的诉讼请求依法不能成立，有以下两点原因。”
“第一，《继承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但以遗产实际价值为限。
现在韦玉安意外身故，经清点，其名下仅有田间尚未收获的农作物一批，其妻黄小莲已提前收获一批变卖，用于韦玉安丧葬费用。剩余部分总价值不足两万元。”
董邦哲说到这，黄小莲的眼眶开始红了起来。
董邦哲拍了拍黄小莲的肩膀，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第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六十一条：继承人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人，即使遗产不足以清偿债务，也应当为其保留适当的遗产。”
董邦哲向旁听席看了看，又看了看原告席，最后把目光投向审判员。
“我的当事人，只有两岁！”
审判员翻着手中的卷宗，听到董邦哲说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原告还有什么补充么？”
王艺婷：“没有！”
“现在开始举证质证，原告方举证。”
王艺婷向法庭出示了借款合同、放款凭证、催收记录、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
董邦哲：“无异议。”
被告方向法庭出示了村委会出示的遗产证明、韦玉安去世后所有的开销票据、韦柳成的医学出生证明。
王艺婷：“真实性无异议。”
审判员皱了皱眉，抬头看了原告代理律师王艺婷一眼：“剩余农作物价值不申请评估？”
王艺婷点点头：“无异议，不申请评估。”
审判员眉头皱得更深，饶有深意地看了原告方坐着的三人一眼。
然后她问道：“原告，是否申请追加黄小莲作为共同被告？”
董邦哲眼眶一紧。
他不知道为什么工业银行作为原告，在华信代理的情况下，竟然没走夫妻共同债务，而是告了只有两岁的儿子。
这案子里让他不理解的事情太多了。
但如果现在原告提出要追加黄小莲作为被告，就难办了！
但王艺婷的答案出乎除原告众人外所有人的意料：“不申请追加！”
审判员愣了一下，转向书记员：“记录在案！”
“接下来开始法庭辩论，请原告先发言。”
王艺婷就只说了一句话：“借款真实，债权合法，请法庭依法裁判。”
审判员若有所思，用笔轻轻在桌上敲了两下。
“被告！”
董邦哲再次起身：“审判员，法律给继承人的保护，不能因为债权人是银行就打折扣。而给孩子留的活路，也不能因为债务的规模而变窄。所以，我请求法庭依法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告当事人，有什么想说的。”
银行法务面无表情：“请法庭依法裁判即可。”
审判员又用奇怪的眼神扫了一下原告席的三个人，然后转向被告席。
“被告法定代理人，你有什么想说的。”
董邦哲轻推了一下黄小莲。
黄小莲颤颤巍巍站了起来，眼眶红红的。
“法官，我不是想赖账，老韦突然就走了，我家主心骨没了……”
旁听席传来沉重的叹息声。
“去年遭灾，老韦砸锅卖铁都把钱给村里人补上了，这才借了银行钱。可现在，他把我们孤儿寡母抛下了，我……我上哪……弄钱还给人家啊……”
叹息声连成了一片……
“我只求，能让我儿子活下来，别这么小，就背上他爸的债……呜呜呜”
黄小莲不停地哽咽着，董邦哲忙扶着黄小莲坐了下来。
王艺婷低头看着面前的卷宗，钟灿则看向那个跑线的法治记者。
审判员舒了口气，“休庭20分钟，十点十五分重新开庭！”
当！
法槌落下的瞬间，旁听席炸开了锅。
每个人都在骂银行的无耻，连一个两岁的小孩都不放过。
董邦哲忙着安慰黄小莲。
银行法务、王艺婷、钟灿就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等着重新开庭。
二十分钟后，审判员重新回到法庭。
“本案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依法当庭宣判。”
书记员：“全体起立。”
审判员站起身，“本院认为：借款合同合法有效，证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
“但经审理查明：被告韦柳成虽系第一顺位继承人，但被告系缺乏劳动能力，又系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依法应为其保留必要遗产，保留之后已无可供清偿债务的遗产。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法庭中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一、驳回原告工业银行南平分行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案件受理费用13800元全部由原告方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上诉于南平中级人民法院。”
法槌“当”的落下。
“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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