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在客栈二楼最里间，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沏好了一壶茶，茶烟袅袅地往上飘。殷素素推门进去，先把窗户掩了半边，又伸手将桌上的烛台拨亮了些。烛芯噼啪一声爆开一粒火星，昏黄的光便铺了满屋。
宋青书把背上那个长条布包解下来，往桌上一放。
布包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声，听分量不轻。殷素素转身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她挑了挑眉，也不催，只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先喝口热茶。"
宋青书也不客气，端起来一口饮尽，然后伸手解开了布包。
包里的东西一露出来，殷素素端着茶壶的手便顿住了。
一摞摞泛黄的线装典籍整整齐齐地码在布包里，每一本的封皮上都用小楷写着书名，字迹苍劲，一看便是少林寺藏经阁里的东西。最上头一本封皮上写着 "罗汉拳" 三个字，下头依次是 "拈花指"" 多罗叶指 ""无相劫指"" 金刚不坏体 "。
殷素素虽然不是少林门下，却也在江湖上闯了这些年，一看那封皮上的字迹和纸质，心里便咯噔一下。她放下茶壶，伸手抽出最底下那两本看起来装订更精致的。
一本封皮上写着 "易筋经"。
另一本写着 "神足经"。
她的手猛地一抖。
烛火跳了一下，映在她那双骤然睁大的眼睛里，像两簇被风卷起来的火苗。她在天鹰教也是紫微堂主，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当这两本书真真切切地躺在她掌心里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后背窜上来一股凉意。
易筋经。
那是少林寺压箱底的东西，是传说中达摩祖师面壁九年留下来的无上功法，是整个武林从东晋年间抢到现在也没几个人真正见过全貌的镇寺之宝。
就这么被人从藏经阁里抱出来了？
还摆在她面前一张油腻腻的客栈八仙桌上？
殷素素抬起头，看向对面坐着的宋青书。少年正慢条斯理地把那些典籍一本本码整齐，像是在整理自家书房里的闲书。他脸上没什么得意的神色，甚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从少室山上顺手牵回来的不是少林七十二绝技，而是两本路边摊上买的话本。
"你……" 殷素素喉结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换了个问法，"这些都是从藏经阁拿的？"
"嗯。" 宋青书应了一声，抬手把 "易筋经" 和 "神足经" 往她那边推了推，"七十二绝技全本，易筋经，神足经全卷。少林藏经阁里能拿的，我都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殷素素深吸一口气，把那两本厚书轻轻放回桌上。她自问也是见过世面的，此刻手心竟然有点冒汗。她盯着宋青书看了半晌，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侄子。
"你上山的时候，" 她慢慢开口，"我以为你最多是去少林寺打一架，杀几个人。"
"嗯。"
"我没想到你把人家藏经阁给端了。"
"顺手的事。" 宋青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说了要搜查少林寺，就要搜查，他们不给，就打到给为止。"
殷素素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样子气笑了。她正要再说什么，却见宋青书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烛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眉眼衬得格外深邃。
"五婶。"
他忽然开口叫得郑重。
"再过三天，少林会派人下山，送两百万两黄金到咱们指定的地方。"
殷素素刚端起来的茶杯又顿在了半空。
"同时，少林寺会昭告天下，封山十年。十年之内，少林弟子不得擅自下山，不得与江湖门派往来，不得参与任何武林纷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就是说，从今天起，少室山这一亩三分地上，和尚们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外头的江湖，他们不掺和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殷素素保持着端茶杯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她那张素来灵动好看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混杂着震惊、荒谬和不敢置信的神情。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了又张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说多少？"
"两百万两黄金。" 宋青书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不是银子，是黄金。折合白银大概是两千万两。"
殷素素把茶杯重重搁回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藕荷色的裤脚面上，她也没心思去擦了。她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宋青书，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宋青书。"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你老实跟我说。"
"你今天在山上，到底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眼神里那种荒谬感越来越重，最后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不会是把少林寺的祖坟给刨了吧？"
宋青书听见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倒像是把满屋子的凝重都打散了几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横梁，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却什么都没解释。
殷素素瞪着他看了半天，见他只是笑，不说话，忍不住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笑什么？我问你话呢。"
"五婶。" 宋青书收了笑，坐直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对你没好处。你只要知道，少林从今往后，算是在江湖上名存实亡了，江湖上的少林外围势力可是一块大蛋糕，你天鹰教难道没兴趣？"
他伸手把桌上那摞典籍重新用布包好，扎紧。
"至于两百万两黄金，三天后自然有人送上门来。你现在要做的，是赶紧给武当和天鹰教两边传信，让咱们的人做好准备。"
说着，宋青书把布包交给殷素素：“五婶，你安排让天鹰教找几个识字的手下，抄几份。易筋经和神足经，原件你收着，别让第三个人看见。"
殷素素愣愣地点了点头：“这么珍贵的秘籍，你这就给我了？不带回武当？”
宋青书摇摇头：“带是要带回武当一份的，但七十二绝技，大部分威力一般般，传出去一些也没什么关系。所以让你找人抄录啊。”
殷素素道：“你就不怕传到天鹰教里？”
宋青书一脸奇怪的看着殷素素：“这是少林七十二绝技，又不是武当的东西，传就传了，我还得给他们保密不成？再说了，五婶，你这是什么话？天鹰教不是自家人吗？难道我为了外人的东西，防着自家人？”
殷素素闻言顿时心里一暖，宋青书这孩子是真不错。想到这里，殷素素伸手把那摞包袱抱进怀里。那感觉像是抱着一摞烧红的炭，沉得很，又烫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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