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书看着这阵势，心里那点莫名的尴尬反倒淡了些。他拱了拱手，转身便往楼下走。一群大和尚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是在送什么贵客。
下了藏经阁的木楼梯，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外面的阳光正好。
上山的雾早已散了，日头挂在少室山的半腰上，金灿灿的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伽蓝殿前那满地狼藉的断棍和血渍，在日光下看得愈发清楚。几个小和尚正在远处悄悄收拾倒地的僧人，动作轻手轻脚，连大气都不敢出。
宋青书站在藏经阁门口，伸了个懒腰。
他昨天今天两天，打空性，打空智，打铜人阵，破棍阵，斗三渡，抢藏经阁，说不累那是假的。可怀里揣着的那一堆少林至宝，却让他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大雄宝殿的方向。
大雄宝殿重檐飞翘，殿门口那尊金身佛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佛像高三丈，通体贴金，慈眉善目，低眉垂目，仿佛在悲悯地看着这满寺院的众生。
宋青书看着那尊佛像，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一群和尚。
渡厄立刻上前一步，低眉顺目：“宋施主还有何吩咐？”
宋青书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他踱步到藏经阁前的台阶上，背对着那尊金身佛像，缓缓开口。
“方才我在贵寺搜查了半天。”
他语气悠悠的。
“我那两个武当弟子，是在少林这一带走失的。如今人是找不回来了。”
“回去之后，我武当上下，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伤亡抚恤，那是免不了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一群和尚。
“这样吧。”
“一个人，你们少林给一百万两。”
这话一出，满场的和尚都愣住了。
一百万两？
一个人？
空性本来就跟在后面，一肚子的火没地方撒。他听见这个数字，猛地抬起头，那张刚平复下去的脸 “唰” 地一下又涨成了猪肝色。他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指着宋青书，手指都在抖。
“你！”
“你怎么不去抢！”
这一声喊，震得古柏叶子又簌簌往下掉。
空性是真的气坏了。
他活了这么大，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你打上山门，打死了空智师兄，破了十八铜人阵，打死打伤少林弟子无数，最后还抢了藏经阁，现在还要我们赔你钱？一百万两？你怎么不去抢！
宋青书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怒吼。
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两个字。
“黄金。”
这两个字一出口，空性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黄金。
不是白银，是黄金。
要知道，当今天下，黄金与白银的比价，足足差着十倍。一百万两白银，那已经是一笔天文数字了。一百万两黄金，那便是一千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少林寺几百年的家底，这下基本要被搬空了。
空性张着嘴，瞪着眼，伸出去的手指就那么僵在半空中。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那股血 “腾” 地一下就涌到了喉咙口。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藏经阁门口的石墩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感觉自己今天就要气死在这藏经阁门口了。
可他刚喘了两口，一只枯瘦的手便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渡厄。
渡厄微微摇了摇头，白眉垂着，脸上的表情依旧平和。空性咬了咬牙，到了嘴边的骂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渡厄这才转回头，看向宋青书。
他脸上的表情，竟然一点都没变。仿佛宋青书说的不是一百万两黄金，而是一顿早饭钱。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应当的。”
“宋施主放心，这笔钱，少林三日内便凑齐，送到施主下榻的客栈。”
他顿了顿，又微微欠身。
“不知…… 宋施主可还有别的吩咐？”
宋青书：“……”
他是真没想到，这老和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武当弟子走失了，什么少林需要负责，什么不给钱就要再打一遍山门。可这些话，此刻全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台阶上，怀里揣着少林的易筋经、神足经、龙爪手、般若掌，身后站着一群低眉顺目的大和尚，面前是一尊三丈高的金身佛像。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过分了。
秘籍也拿了，钱也要了。
说起来，什么武当弟子在少林一带走失，那根本就是他随口编出来的由头。武当哪有什么弟子在少林走失？他昨日打上山门，不过是因为少林在太师傅寿辰的时候，在武当捣乱，他来报个仇罢了，顺便…… 捞点好处。
可现在好处捞得也太多了。
多到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干咳了一声，正准备说一句 “那就这样吧”，可话到嘴边，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张脸。
殷素素。
五婶昨天在山门外，被少林和尚偷袭，一记大摔碑手打伤，要不是自己给她疗伤，现在还好不了呢。
一想到这里，宋青书脸上那点不好意思，便又淡了下去。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一群和尚，语气也沉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
渡厄立刻躬身：“宋施主请讲。”
宋青书缓缓道：“当今天下大乱，江湖上刀光剑影，实在不太平。”
“我看诸位大师慈悲为怀，佛法精湛，平日里，便多在寺中诵经念佛，参禅打坐吧。”
“至于江湖上的事，就不必再出去了。”
这话听起来客客气气，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少林以后，就别下山了。封山吧。
渡厄听完，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声音接了过去。
“阿弥陀佛。”
那声音从大雄宝殿的方向缓缓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宋青书抬眼看去。
只见大雄宝殿的台阶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老和尚。
那老和尚身披大红袈裟，身材高瘦，花白须垂胸，脸上的皱纹虽然多，却透着一股温润的祥和之气。他手里拄着一根九环锡杖，锡杖上的九个铜环在微风里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轻响。
空闻方丈。
少林的一把手，终于露面了。
空闻缓步从台阶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他走到宋青书面前十步处停下，微微合十，低眉垂目。
可他心里，却早已骂开了。
封山？
你他妈还好意思说封山？
昨天到今天，你宋青书一个人，打死打伤我们少林多少弟子？十八铜人阵全废，棍阵全灭，空智师兄被你活活累死，圆字辈的弟子，现在能囫囵站着的都没几个了！
我们少林现在还有什么能力行走江湖？
我们就是想下山，也没人了啊！
空闻心里把宋青书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可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宋施主所言极是。”
“当今天下，确然不太平。我少林弟子近日也是折损惨重，正该闭门思过，潜心礼佛。”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宋青书。
“这样吧。自今日起，我少林对外公布，封山十年。十年之内，寺中弟子不得擅离山门一步。”
他微微欠身。
“不知…… 宋施主，可还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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