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没亮透。
少室山的晨雾,像一匹浸了水的素绢,从山坳里一缕一缕地漫上来,漫过断壁残垣,漫过半塌的殿角,漫过昨夜没来得及收殓的、用白布盖着的一具具僧尸。雾气凉得渗人,沾在人眉毛上、胡须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少林寺的山门,是一夜都没有清闲。
昨日那一场大战,前院的院墙塌了大半,大雄宝殿的丹陛裂了两道缝,演武场的青砖翻起来一片。僧人们忙了整整一宿,搬砖的搬砖,抬人的抬人,疗伤的疗伤,念经的念经,到这会儿,也不过是把前院那片狼藉勉强拢了拢。
山门上那块 "天下第一名刹" 的金匾,昨日被剑气削去了一角,斜斜地挂着,在晨雾里晃悠。两扇朱漆山门,昨日被宋青书砸飞了一扇,剩下那扇也裂成了两半。僧人们半夜里匆匆寻了两块旧木板,又拆下几块尚算完整的门板,七拼八凑地,勉强把山门那个大洞给挡上。
说是门,不如说是一堵临时拼起来的、歪歪斜斜的木板墙。
墙后头,十几个值夜的僧兵抱着棍,缩着脖子蹲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知道,昨日那位小爷是走了,可谁也不知道,他今儿会不会再来。
昨夜空闻方丈下了法旨……
山门严加把守,谁敢放一名陌生人上山,按戒律处置。
可法旨归法旨,僧兵们心里头,还是突突地跳。
……
卯时三刻。
晨雾最浓的时候。
守山门的小和尚,正靠在那块临时拼起来的木板墙上打盹,手里那根齐眉棍 "咚" 地一下磕在青石板上,把他自己磕得一哆嗦。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要骂句脏话……
"轰隆……!!"
一声闷雷似的巨响,从山门外头直直地砸了进来。
那两块临时拼上去的旧木板,连带着剩下那半扇裂了缝的朱漆山门,"哗啦" 一声,整个儿被撞得粉碎。木屑、铁钉、碎木板,像暴雨一样飞溅出去,砸在两侧僧兵的头上、脸上。
小和尚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晨雾里,一块巨大的、青黑色的巨石,挟着万钧之势,"轰隆隆" 地滚了进来。那石头通体浑圆,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石面上依稀还能看见几个被香火熏黑的旧字……
"解剑"。
是少林寺山门外那块,立了几百年的解剑石。
凡是上少林的客人,不管你是朝廷大员,还是江湖巨擘,到了这块石头跟前,都得把佩剑解下来搁在石上,空着手上山。这是少林寺的规矩,这规矩,立了几百年,从来没人敢破。
可这会儿,这块几千斤重的、立了几百年的解剑石,被人连根拔起,像扔一颗石子似的,从山门外头,"轰" 地一声,砸进了少林寺的山门。
巨石在青石板上又滚了两滚,碾过昨日留下的血痂,碾过断裂的僧棍,最后 "咚" 地一声,稳稳停在前院的中央,把那片本就碎得不成样子的青砖地,又压出一个大坑。
尘烟,冲天而起。
……
"敌袭……!!"
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
"敌袭!!有敌人打上来了……!!"
山门口十几个僧兵像炸了窝的麻雀,一哄而散,有的往殿里跑,有的往禅房里钻,有的抱着棍僵在原地,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晨雾被那巨石砸起来的尘烟一卷,散了大半。
尘烟里,一个身影,踏雾而来。
玄色的衣袂,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宋青书走得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音。
晨雾在他身边缓缓分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众星拱月一般。
他一身黑衣,袖口、领口都用玄色的丝绦束得整整齐齐。他眉目清冷,下颌线绷得笔直,一双眼睛在晨雾里亮得像寒星。
就那么,一步一步,从塌了的山门洞里,走了进来。
两个圆字辈的僧兵,昨儿夜里轮值,这会儿正抱着棍蹲在廊下。他俩一抬头,看见那道玄色身影,脸 "唰" 地一下就白了。
其中一个,手里那根齐眉棍 "当啷" 掉在地上。
另一个,反应快些,连滚带爬地从廊下站起来,扯着嗓子,那声音都变了调,破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宋……宋青书……!!"
"宋青书又来了……!!"
"来人啊……!!十八罗汉何在……!!摆、摆十八铜人阵……!!"
这一嗓子,撕心裂肺。
整个少林寺,像是被这一嗓子从昨夜的疲惫里硬生生拽醒。钟声 "当……当……当……" 地敲了起来,急促、慌乱,往日那股子庄严肃穆的调子,今日全乱了套。四面八方的禅房里,一扇扇门被推开,僧人们披着袈裟,拿着棍,慌慌张张地涌了出来。
……
宋青书在那块巨大的解剑石前,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眼,扫了一眼眼前这一片鸡飞狗跳的少林僧众,又扫了一眼那半塌的山门、裂了缝的丹陛、斜挂着的金匾。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顺着晨雾,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少林僧人的耳朵里:
"诸位大师。"
宋青书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今日我前来,不为别的。"
"你少林……"
"囚禁我武当弟子在前。"
"昨日交手,又偷袭伤我五婶在后。"
"我宋青书,今日便来,讨个公道。"
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可听在一众少林僧人的耳朵里,却比昨天那一剑劈塌院墙,还要让人胆寒。
宋青书昨天刚打的满目疮痍,今天这是明晃晃地,上门来算账了!
……
"摆阵!!"
一声暴喝,从达摩院的方向炸了出来。
紧接着,十八个粗壮的和尚,从演武场的侧门里,鱼贯而出。
这十八个和尚,个个身高八尺,膀阔腰圆,光着的上半身,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像铁打的一般。他们皮肤黝黑,在晨雾里泛着一层古铜色的光。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根齐眉短棍。
这便是少林寺镇寺的……十八铜人。
十八人一出场,二话不说,肩并肩,背靠背,在那块巨大的解剑石前,迅速地站成了一个半圆形。前排六人,中排六人,后排六人。每人的脚尖,都顶着前面一人的脚跟;每人的掌心,都贴着侧面一人的肩井。
这是一个阵法。
一个传了几百年、不知道困住了多少江湖豪客的……十八铜人阵。
"嗡……"
随着最后一名和尚站定,十八人同时低喝一声,双足一顿,体内的内力,骤然运转起来。
宋青书站在那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 "看" 得清清楚楚……
只见这十八个和尚,体内那股浑厚的、土黄色的内力,并不像寻常武人那样,各自盘踞在各自的丹田。而是在这一阵法一成的瞬间,十八股内力,像十八条小溪汇入一条大河,顺着他们肩贴肩、脚抵脚的接触,奇妙地、完美地,交融在了一起。
一股浩瀚的、金黄色的气劲,从十八人的周身,腾地一下冒了出来。
那气劲像一层薄薄的金漆,从他们的脚底板,一路镀上小腿、膝盖、胸膛、手臂,最后连他们的脸、他们的光头,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晨雾里,十八个金人发出灿烂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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