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在宋青书身后渐渐矮下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层峦叠翠被夕阳染成了一片金红，山风从背后追上来，卷着松脂与尘土的气味，掠过少年的玄色衣袂。宋青书脚下步伐不快，沿着青石官道一路下山。
殷素素靠在他臂弯里，侧眼瞥了瞥身边这少年，见他眉目紧绷，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一路走一路看她，神色紧张得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琉璃盏。
她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宋青书在少林山门前，一剑劈塌半面院墙，四大首座联手都留他不住，抱着人转身就走，连追都没人敢追。那等踏碎千年古刹的凶焰，此刻却全数化作了小心翼翼的搀扶，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颠着她。
"放我下来罢。" 殷素素轻声道，"我自己能走。"
"别说话。" 宋青书头也不回，声音压得低低的，"五婶你内腑受了震荡，这会儿开口多费一分力气，回头就多疼一分。"
殷素素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想笑，又不敢真笑，怕一笑扯动伤处，只得抿着嘴，由着他半扶半抱地下了山。
……
少室山下的小镇，唤作 "登封店"，是往来嵩山进香的香客与跑江湖的汉子歇脚的地方。不过酉时刚过，街上已经点起了灯笼，红彤彤的一片，照着青石板路。沿街的酒幌子被风一吹，猎猎作响，里面传出店小二扯着嗓子报菜名的声音，混着老酒的香气、炖肉的香气、驴打滚的甜香，一股脑儿地扑到人脸上。
少林寺里那股子血腥与尘土气，被这人间烟火一冲，仿佛隔了一世。
宋青书扶着殷素素径直进了镇口最大的那家 "悦来老店"，扔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包下了二楼最里头那间上房，就急匆匆的上了楼。
房门 "吱呀" 一声关上，将外头的喧嚣尽数隔在了门外。
屋里点着两盏羊角灯，灯光昏黄，却暖。窗棂是新糊的高丽纸，被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染成淡金色。
宋青书扶着殷素素在床沿坐下，自己却没歇着，先推开半扇窗，让山风透进来换一换屋里的闷气。
"行了。" 殷素素被宋青书弄得无奈，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死不了。"
"那不行。" 宋青书把灯往床头挪了挪，蹲下身，仰着脸看她，神色严肃得像在开武林大会，"五婶你盘膝坐好。我用九阳神功摧动一阳指的功力替你打通周身经脉。那和尚临死那一掌是奔着跟你同归于尽去的，掌力狠辣，怕是威力不俗。"
殷素素失笑："那和尚是有一股狠劲，我是没料到他会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拉我垫背。可你当你五婶我是什么纸糊的？不过是被他打了一下，真要说多重的伤，却也谈不上。"
她顿了顿，抬手在自己胸口拍了拍。
"我自己调息半日，也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那也得治。"
宋青书不由分说，已经站起身，伸手替她把肩头那件染了尘土与血点的素白外衫解了下来。他动作极轻，手指甚至没敢真碰到她的肌肤，只捏着衣料的边角，轻轻褪下来，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中衣肩头被那和尚的掌风扫过的地方，衣衫破碎，赫然印着一圈淡淡的乌青，像被什么猛兽的爪子拂过。
宋青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 都这样了，还说伤的不重。"
他低低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不知是在气那和尚，还是在气眼前五婶嘴硬。
殷素素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得哭笑不得，却也不再推辞，依言在床中央盘膝坐好，双手结了个打坐的手印，垂下眼帘。
宋青书在她身后盘膝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谁也没碰谁。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收敛心神，双掌缓缓抬起，悬在她后心三寸之外。
九阳神功，至刚至阳，走的是连绵不绝、生生不息的路子。宋青书这一身九阳内力，练到如今已是大圆满，一运气，只觉丹田中一股暖气轰然升起，顺着任督二脉一路上行，过玉枕，透百会，再沿双臂缓缓灌入双掌掌心。
他掌心悬在殷素素后心，隔了那一层薄薄的月白中衣，先不急着推内力，只将一缕极细极柔的纯阳真气，如游丝一般，轻轻送了进去。
"唔……"
殷素素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缕内力初入经脉，只觉一股温吞吞的暖气，顺着她后心的神道穴钻了进来，像春日消融的第一股雪水，不疾不徐，沿着她的任脉一路往下淌。所过之处，那些被那和尚临死掌力震得郁结的经脉，竟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开了一般，原本堵在胸口的那股子闷意，瞬间松快了大半。
宋青书闭着眼，神念全部沉在掌心那一缕真气上。
他这一运功，额角便见了汗。
他不敢大意。
九阳真气只是开路，真正要把那窝在殷素素内腑里的掌力余劲逼出来，还得靠一阳指。一阳指是大理段氏的绝学，练到高深之处，能帮别人贯通经脉，遇到多磨难缠的内伤，也能不药而愈，颇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只见宋青书，指力所到之处，不论多深的淤血、多顽固的余毒，都能被生生打散。
宋青书腾出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蘸了蘸掌心涌出的九阳真气，悬在她后心至阳穴之上。
"五婶，我要下重手了。" 他低声道，"你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
殷素素 "嗯" 了一声。
少年指尖一沉。
一缕凝练如针的指力，隔着中衣，精准地落在至阳穴上。
"嘶 ……"
殷素素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下，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银针，从她后心直直扎了进去，沿着脊椎一路钻到丹田，疼得她浑身一颤，指尖都攥紧了。可疼过之后，便是一阵说不出的舒泰 —— 那窝在她肝经里、憋了整整一下午的掌力余劲，被这一针生生挑散，化作一股股淡淡的黑气，顺着她周身毛孔缓缓蒸腾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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