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山架着马车刚刚离去不久，蝴蝶谷谷口，两匹通体乌亮的骏马便已踏碎林间静谧，沿着蜿蜒山道疾驰而出。
马上两人皆是劲装打扮。当先的宋青书换下了平日宽袍大袖的石青色道袍，穿一身玄色紧袖劲装，腰间束一条牛皮带，背上只背了一个便捷的行囊，随着马蹄颠簸轻轻晃荡。他身形挺拔如崖边青松，骑在马背上稳如泰山，左手轻搭马缰，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山风迎面灌来，将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跟在身侧的殷素素，也换了一身湖蓝色骑装，裙摆收在膝间，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披风，鬓边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散乱，却丝毫不损她的明艳气度。她腰间佩着一柄短剑，剑鞘镶着细碎蓝宝石，是殷无福在张三丰百岁寿宴时候，带给殷素素的在天鹰教时期的旧物；袖中隐隐寒芒微动，藏着她最擅长的蚊须针。她一手挽着马缰，一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落在前面少年的背影上，眼底混着几分好奇、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
两人走得极急，连随从都未带。宋青书只跟谷口值守的武当弟子吩咐了一句 “奉太师父命，与五婶外出办事，守好谷中”，便翻身上马。那些弟子本就对这位大师兄敬畏有加，见他神色肃然，哪里敢问半句，齐齐躬身应诺，目送两人绝尘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山道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惊飞了林间几只山雀。殷素素坐在马背上，迎着扑面而来的山风，只觉得浑身筋骨都像是舒展开来。
她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纵马疾驰的时刻了。
当年在天鹰教，她是教主殷天正最疼爱的独女，娇纵任性，说一不二。十几岁的年纪，敢背着父亲偷拿教主令牌，带着两个心腹丫鬟就溜出总坛独闯江湖。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劫富济贫也好，与武林中人动手也好，全凭一时心意，何等恣意潇洒。
后来遇上张翠山，远走冰火岛一去十年。再回中原，她是武当五侠的夫人，是张无忌的母亲，收了性子，敛了锋芒，处处顾及武当名声，事事以丈夫儿子为先，举手投足都要端着名门正派夫人的架子，连当年最顺手的蚊须针，都许久未曾动用过。
可今日，跟着宋青书这个半大孩子，瞒着张三丰，瞒着张翠山，偷偷摸摸从蝴蝶谷溜出来，连去向都摸不清，这种带着点冒险、带着点叛逆的感觉，竟忽然撞开了尘封的记忆，让她想起了十几年前少女时代的光景。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蹭了一下，泛起点久违的刺激与雀跃。
她转头瞥了眼身侧的宋青书。少年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神专注地锁着前路，神情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偷偷溜出来办事，倒像是出门踏青一般闲适。
殷素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孩子，年纪不大，城府倒是深得很。方才在谷里卖了半天关子，硬是半句不肯透露去向；如今上了路，更是双唇紧抿，专心赶路。她倒也沉得住气，不问就不问，左右跟着走，总能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一路向南，再转西向。山道渐渐平缓，并入宽敞官道。宋青书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坐骑便撒开四蹄，跑得更快了。这两匹马都是武当山精心驯养的良驹，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奔行起来平稳之极，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道旁杨柳、田埂飞速向后退去。
中午时分，两人只在路边一处乡野茶寮打了个尖。宋青书只要了两碗粗茶、几个麦饼，三两口吃完便起身继续赶路，半分耽搁都没有。殷素素也不说什么，放下茶钱便跟着上马。她本就不是娇生惯养的性子，当年闯江湖时风餐露宿都是常事，这点赶路的辛苦，自然不放在心上。
只是心里的好奇越来越盛。
看这方向，竟是往嵩山去的。
嵩山是少林派的地界。
少林与武当向来交情平平，甚至隐隐有嫌隙。张三丰祖师出身少林，后来自创武当一脉，少林内部一直颇有微词，总觉得武当是偷了少林武学自立门户，明里暗里都有些看不起。这次太师父百岁寿宴，少林派更是上门兴师问罪，逼问谢逊下落，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宋青书这时候往嵩山去，到底要做什么？
殷素素心里转过七八个念头，却终究没有开口。她倒要看看，这个鬼主意层出不穷的师侄，到底要搞出什么名堂。
就这么一路疾驰，昼夜兼程。宋青书仿佛不知疲倦一般，除了必要的歇息喂马，几乎不停不歇。殷素素本以为至少要三五日的路程，竟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了一天一夜。
次日正午时分，两人转过一道山梁，巍峨的少室山便赫然撞入眼帘。
连绵山峦如巨龙盘踞，主峰高耸入云，山腰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红墙黛瓦的寺院建筑群，在日光下泛着庄重的金辉。松涛阵阵顺着山风卷过来，裹着淡淡的檀香，带着千年古刹的厚重与威严，压得人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殷素素猛地一收马缰。
胯下黑马唏律律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人立而起。她腰身微微一沉，便稳稳钉在马背上，分毫不动。待到马蹄落地，她才抬起头，望着前方层峦叠嶂中的寺院剪影，秀眉紧紧蹙起，俏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宋青书，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青书，我们…… 这是到了少室山？”
宋青书也勒住马缰，坐骑打着响鼻，刨了刨蹄下的泥土。他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山腰间的寺院，淡淡应了一声：“嗯，少室山，少林寺。”
殷素素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猜到了许多种可能，可她万万没想到，宋青书竟然带着她，两个人、两匹马，就这么直奔少林寺来了。
这可是少林寺！
千年禅宗祖庭，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寺中高僧辈出，七十二绝技威震天下，达摩院、罗汉堂的武僧不计其数，便是朝廷也不敢轻易招惹。别说宋青书一个晚辈弟子，便是张三丰亲至，也得多少守点礼节吧？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过来了？
“你……” 殷素素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带我来少林寺做什么？”
宋青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也没什么。太师父百岁寿宴上，少林的几位高僧不远千里送上一份‘大礼’，步步紧逼，咄咄逼人。我当时就说过，大喜的日子不宜见血，这笔账，日后自会登门讨教。”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少林寺的方向，声音里浸着几分冷意：“眼下正好有空，便过来了。总不能让人家觉得，我武当派的话，是随口说说的场面话，主打一个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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