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向来骄纵跋扈的姜美英,这会儿也只闷着头扒饭,眼神虽然不住地往顾岁岁那件红大衣上瞟,满眼嫉恨,却也死死闭着嘴,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大伯母的霉头。
这顿饭吃得格外别扭。
桌上虽摆满了丰盛的饭菜,可席间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微妙。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顾岁岁和沈向南在客厅里坐了片刻,便主动起身告辞。
苏振华眼底满是不舍,连忙上前挽留。
“岁岁,天都擦黑了,外头冷得很,要不让小张把车开出来送你们回去吧?”
“姜阿姨,不用这么麻烦。”
顾岁岁微微一笑,语气客气而有分寸。
“这个点大院门口的公交车还在通勤,我们坐几站就到了,小张师傅忙了一天,就别折腾他了。”
见她坚持,苏振华也不好再强求,只得强压下心头的失落,将他们送出屋子。
姜家二房也借着这个由头准备离开,只是还没迈出大门,院子里就起了争执。
只见姜美英一把死死拽住姜漱霞的胳膊,硬是不让她跟着许仕多走。
她脸上的怒气和不忿彻底没了遮掩,抬手指着许仕多的鼻子,压低了嗓子又尖刻地啐骂着什么。
许仕多脸色极为难看,尴尬地立在冷风里,姜漱霞则急得直抹眼泪,想挣脱却又不敢用力。
顾岁岁脚步微顿,只淡淡扫了一眼那闹哄哄的一隅,没有半分要上前过问的意思。
旁人家的鸡飞狗跳,与她没有半点干系。
她转过身,神色自然地向姜振国和苏振华颔首道别。
“姜首长,苏伯母,今天打扰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路上慢点走,到家早些歇着。”姜振国沉声应着。
看着顾岁岁和沈向南并肩融进夜色里的背影,苏振华站在姜振国身侧,终于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明明是想让她回来高高兴兴吃顿饭,最后却弄成这样......”
苏振华眼圈泛红,眉宇间满是自责与疲惫。
“振国,你说........她会不会觉得咱们家里太乱,以后更不喜欢过来了?”
姜振国抬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臂,低声道:“放心吧,岁岁不是寻常的小姑娘,她心性坚韧,明辨是非,今天这顿饭是怎么回事,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不会因为几个外人的折腾,就埋怨到咱们头上。”
“可我这心里还是难受。”
苏振华眉头紧皱,眼底闪着心疼和不耐。
“她明事理是她懂事,可这不是她该受委屈的理由.......振国,我想好了,打算这段时间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当年的事全跟她坦白。”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
“你说……她会不会恨咱们?会不会怪我们当年把她扔下,让她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最后根本不愿意认我们?”
姜振国罕见地沉默了片刻,粗粝的喉结动了动,最后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弥补,当年的舍弃纵使有千般无奈,终究是在女儿身上留下了抹不掉的空白。
苏振华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掉眼角溢出的泪珠,眼神变得格外坚定。
“不管她认不认,她都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咱们的亲生闺女。
往后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尽一切可能去补偿她。
她要是觉得别扭、不喜欢跟咱们走得太近,我们就远远地护着她,不勉强她,如果她心里愿意原谅,肯认咱们......”
说到这里,她嗓音微哽,却没再说下去,满腔的慈母之心已溢于言表。
姜振国沉沉地点了点头,赞同了妻子的想法。
其实在最开始,他心里还有所顾虑,总觉得顾岁岁年纪轻,没在复杂险恶的环境里历练过,骤然得知自己的身世,怕她承受不住,更怕她一时藏不住秘密引来祸端。
可经历了前阵子的灭绝计划,亲眼见证了这姑娘在绝境中展现出的惊人魄力、敏锐与果决,姜振国心底所有的担忧早已荡然无存。
风吹过院子里的落叶,发出细微的声响。
姜振国挺直了脊梁,目光望向远处昏黄路灯下的那抹纤细背影,眼底深处翻涌着无尽的欣慰与豪气。
那是流着他骨血的孩子,不愧是他姜振国的女儿!
........
离开了姜家,等车的时候,沈向南和顾岁岁都没有开口。
夜色浓重,公交车缓缓驶来,时间已经有些晚了,车厢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乘客。
沈向南护着顾岁岁和孩子上了车,径直走到光线较暗的后排坐下。
借着车窗外闪烁微光的遮掩,沈向南伸出粗粝温热的手掌,轻轻裹住了顾岁岁微凉的手,侧过头低声问:“在想什么?”
顾岁岁凝望着窗外倒退的黑黢黢的街景,良久才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向南,你说,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虽然顾岁岁的话没有说清楚,但夫妻间的默契让沈向南瞬间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
“我觉得他们知道,也确定了,但是因为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顾虑,所以才没开口承认。”
如果不是早有确凿的把握,光凭当初志磊那层战友的情分,以苏伯母和姜伯伯的身份阅历,感激归感激,也绝不会待岁岁亲厚到这种近乎讨好的地步。
沈向南眸光深邃,敏锐的思绪迅速翻飞,将前些日子在医院里那些零碎、不起眼的片段重新捡起,在脑海中快速拼凑。
“还记得那天中午在医院吗?”
沈向南握紧了她的手,凑近耳语道:“苏伯母抱着嘉嘉跟娘闲聊,见嘉嘉不闹腾,娘顺口夸了一句这孩子乖巧不爱哭。
结果,苏伯母脱口就接了一句,‘岁岁小时候也一样乖巧懂事,不怎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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