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小棠步出浴房,顺势带上两扇门。
她用手掌捂着胸脯,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满是细密汗迹,好似经过一场剧烈活动。
“没听说谁像少爷这样,练功练得这般生猛……”
小棠俏脸泛红,好像偷吃零嘴的孩子,有些惭愧,又有些回味。
她轻轻坐在廊道长椅上,望向紧闭的门扉,心系着少爷是否能成功突破。
浴房当中热气蒸腾,白烟氤氲,待上一会儿就得汗出如浆。
陆岁赤身端坐在浴桶里,脸色如常。
鼻尖萦绕着两条小蛇似的白气,伸缩不定,节奏急促。
身体被滚热的药液包裹覆盖,皮肤渐渐发红,气血迅速奔行。
按照相应的路线,从手到脚,再回胸腹,上冲双肩,下至腰胯。
根根血管清晰浮现,显露于皮肉表面,仿佛纵横交错的殷红大网。
“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彼此相互依存。
气本无形,从血中生,血本无源,由骨髓催发而来……”
陆岁每日五餐,各种样式的药膳搭配得当,持续进补不断。
气血壮大的速度,简直像坐火箭一样节节攀升,十天不到就能开始换血。
如果换成护院内的佼佼者黑娃,想达成这一步,至少苦熬半年。
即便是百胜馆的谭传杰,乃至梁宝等人,大概也得三四个月。
没办法,练功乃水磨功夫,需要一步一个脚印,打下扎实根基。
“但那只是平民打法。”
陆岁心念流转,经过小棠帮忙抒发燥意,气血已经通畅全身。
稍后只需吞服“豹胎易筋丸”,辅助冲关,便能完成换血,打磨骨相。
“我用真金白银,服药大补,外加勤奋开挂所铸就的根基,只会比苦练不缀更加牢固!”
陆岁睁开双目,自觉气血足够充盈,好似积蓄到极点,几乎满溢而出。
口鼻深深一吸,两条小蛇似的白气倒卷,胸膛高高鼓起,如风箱拉动,猛地向外一吐!
呼!
宛若狂风吹过,搅动着浴房内的团团热雾,将之吹散。
无数道气流啸动,像浪潮般拍打门窗,发出“噼啪”动静。
“烫得吓人,怕是得有四五十多度了。”
陆岁感觉身体像烧旺盛的大炉子,若非把毛孔闭住,随时都能喷出实质般的火苗!
他念头一岔,想到小棠伏着身子,仰面朝向自己的楚楚之色。
“再来一次,搞不好要烫坏了……”
【见你运功之际,竟然分神,《盘武大力真功》发出冷哼!】
【好似浇下一瓢冷水,让你心若冰清……】
“好险!气血冲脑,意识迷乱,练功真是容易出差池!”
如同被威严目光紧紧盯住,陆岁忽地清醒过来。
赶忙收敛杂念,守住心神,继续尝试换血。
烫完之后,便是身体内发痒。
如无数只蚂蚁爬过,挠也挠不到,抓也抓不着,难受得很。
经历这一遭时,许多人会忍不住用力抓挠皮肤,哪怕血肉模糊都不停手。
就像得了脚癣,越痒越抠,越抠越爽,几如成瘾!
“还好有谭师赐的‘豹胎易筋丸’。”
陆岁抓起放在巾帕上的瓷瓶,拨开瓶塞,倒出一粒杏核般大小的药丸。
其色如熟枣红枣,透着辛辣刺鼻的气味。
陆岁想也不想,张口吞服咽下,反正有《盘武大力真功》提供的纳海印记。
便是掺杂几分毒性,也能从容化去。
“这味道跟胡椒粉揉成的丸子一样。”
陆岁暗暗腹诽。
那粒豹胎易筋丸下肚,顷刻就被气血“烧”融,短短几息就点滴不剩。
紧接着,气血陡然暴涨!
炙热之意,盖过那股痒劲儿。
气血汹涌,冲刷全身,感觉就像洗车,喷枪过处杂质分解。
节节骨骼被打磨锃亮,如同抛光过的铜铁,质地越发坚硬致密了。
“不服虎狼药,冲关成功的几率要降一成半。”
陆岁神色平和,换血之际的种种煎熬约莫要维系半炷香左右。
初次体验,如非心志坚定,稳如磐石;或者提前准备,置身冰窖、水缸之中,极易功败垂成。
唯一正确解法,便是服用虎狼药,令气血暴涨,缩短冲关过程。
“照这个进度,我只需不断地练,不停地吃,其实就能抵达换血极限。”
陆岁轻轻握住拳头。
换血之后,除却气力提升,体魄强壮,还隐隐存在着某种奇特变化。
骨骼似被打磨出了“棱角”。
如若打在人身要害,便不再是钝疼,而是被锐器戳中的“内伤”。
“怪不得高手过招,哪方被拳脚击中,就口吐鲜血……”
陆岁恍然。
养完气息,壮大气血,拳脚便成了能取性命的“凶器”!
……
……
持续三日的秋雨终于歇了气。
乌鸦振翅冲入云层,飞出长乐县城。
一路向西,俯冲而下,落进荒郊野外的乱葬岗。
等它踩住老树枯枝,天色黝黑,夜凉如水,冷风打着旋儿,飘荡在孤坟土坑。
“倒是会挑地方。”
乌鸦嘎嘎叫了两声,开口道:
“四面地势高,中间低,宛若一口瓮,把阴气都蓄住了。
八字弱的人,搁这歇一夜,怕是命都要没了。”
乌鸦正自言自语着,一只手臂从它下边的小土包里破开,随即第二只手也穿出来,往两旁扒拉几下。
那个灰衣人坐起身来,蒙着白翳的眼珠子转动几下,好似回过神。
他哑声问道:
“过去几天了?”
乌鸦没好气道:
“不足十日。你倒是个有根性的,把邱玉那身术吞得干干净净,点滴不剩,竟截留下七八成之多!”
灰衣人低低一笑,声如夜枭:
“余家人生来枭神命,没什么东西吃不了,也没什么东西咽不下。
你也不想想,养在余家的‘枭神’饿多久了?打从陆平安算起,已有百余年。”
乌鸦眼珠通红,滴溜溜转着,怪笑道:
“余天赐……你这个名字起得好,余家本来传不到你这一代,陆玉麟想斩草除根,把风沙刀那窝匪悉数屠尽。
可惜没料到,风沙刀余飞龙睡了个窑姐,留了个种。”
灰衣人缓缓站起,走出土包,里面还躺着师姐邱玉的尸身,历经数天,腐烂生蛆。
他抱着那把宝刀,也没合拢坟丘,只道:
“陆家五支香,妻、财、子、禄、寿。
余家五炷香,鳏、孤、残、缺、穷。
师傅与我说,这叫‘五克五夺’。”
乌鸦闷声问道:
“陆家是‘克’,余家是‘夺’?”
灰衣人颔首道:
“打从高祖余啸云起,每代余家人生下来,就燃一炷命香,香不灭,命难改。
所以,高祖老而无妻,沿街乞讨,此谓‘鳏’;
我那死鬼老爹自幼流浪,进了匪窝,一辈子认了八九十个干爹,此谓‘孤’;
更别说生来受穷难留财,天生腿跛又眼瞎的余家人了。”
乌鸦啧啧称奇,很是好奇百余年前的陆平安和余啸云究竟探了哪处凶地,能搞出绵延数代的福与祸!
“这么说来,你们余家人,受穷者劫财盗宝,受孤者认爹杀亲,抢占良妇,受残者当花子头,折人手脚……
这些皆为一个‘夺’字?越少什么,越拿什么?”
灰衣人咧嘴笑道:
“大老板有见识!一点就透,深谙风水门中的‘克损夺取’之理。”
乌鸦又道:
“难怪你们余家人恶贯满盈,拐卖孩童、奸淫妻女、落草为寇、杀人越货……都是奔着掐灭那炷命香,消解命数。”
这只乌鸦搁树梢来回走动,好似起了兴致,喋喋道:
“照此推断,陆家人也没白白享福,他们天生刑克,要么克妻,老婆横死;要么克财,倾家荡产;
要么克子,亲儿夭折……啧,也挺惨哪!”
灰衣人听出乌鸦嘴里的幸灾乐祸,淡淡道:
“关外大地,九岭十山,从没白捡的宝贝。
陆平安这辈子本该孤苦终老,无妻无子,身残受穷!哼,结果得了泼天的富贵,喂饱枭神,算他祖坟冒青烟,走大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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