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年，郑陆手里就宜修给的二十两银子，在城东租了间小铺面，雇了七八个婆娘媳妇洗菜切菜。
这些人都是郑陆从前做中人时认识的，守寡的、被休的、逃荒来的……
一个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郑陆把她们招来。
管一顿晌午饭，一天给十五文工钱，这些人便感激得跟什么似的，干活一个比一个卖力。
后来酱菜卖得好，铺子扩了两回，人手便不够了。
郑陆又招了一批，还是照旧从那些苦命女人里头优先挑选。
她们有些是逃荒来的孤女，有些是被婆家赶出来的媳妇，有些是男人死了连口棺材都买不起的寡妇。
再怎么找，她们也很难找到合适的糊口的营生了。
郑陆把她们收进来，该给工钱的给工钱，该管饭的管饭，逢年过节还一人发一坛子酱菜带回去。
再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郑陆的名声也传出去了。
肃州城里城外那些过不下去的女人。
听说城东有个郑嫂子专门收女工，便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
郑陆来者不拒，只要手脚勤快、肯干活，她都留下。
铺子里的人手从七八个涨到二十多个，又从二十多个涨到四十多个……
到最后，连城西那间旧仓房都租下来改成了腌菜作坊。
人一多，嘴便杂了，事情也就找上了门。
有些没被招进来的汉子便不乐意了。
说郑陆这铺子只招女人不招男人，分明是瞧不起爷们儿。
有几个混不吝的还跑到铺子门口闹事，堵着门嚷嚷，把几个女工吓得不敢进门。
郑陆抄了根擀面杖出来，往门口一站，“凭什么？凭这铺子是老娘的！老娘想招谁招谁，你管得着么？”
那几个汉子被她这一嗓子吼得往后退了两步，可到底不服气。
转头便有人告到宜修跟前，说郑陆这铺子招工不公，只招女不招男，没规矩，求京夫人做主……
宜修听他们嚷嚷完，问了一句，“你们是想去铺子里干活？”
为首的汉子连连点头，“正是！”
“我们几个都有力气，搬菜腌菜都使得，凭什么不要我们？”
宜修想了想，“这铺子的事，一直是郑陆管着。”
“招什么人、怎么干活，都是她说了算。我虽是东家，却不好插手。”
那汉子急了，“您是东家，您说了还不算？”
“是。”宜修语气平平的，“我当初把这差事交给她，便是信她。”
“当初我们便立了据，我什么都不管，盈亏都看她。”
“如今，她把铺子做起来，我只管分钱就是。”
“她招什么人自有她的道理，我若指手画脚，那这铺子到底谁管？听谁的？”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还想再说什么。
宜修已经抬步走了，“你们要真有意见，找郑陆说去。她若点头，我没二话。”
这话自然也传到郑陆的耳朵里，她别的不怕，就怕给东家添乱。
方子本也是东家的，何况东家还时不时给她送新方子……
若不是东家，她们这些人恐怕早就挨不过哪个冬天，冻死在这冰天雪地了。
郑陆正蹲在作坊门口择菜，听完把菜叶子往筐里一摔。
“夫人真这么说的？”
来传话的伙计点头，“一字不差。”
郑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嗓门亮堂堂的，“成！夫人信我，我便把话说清楚。”
当日，她便把那几个闹事的汉子叫到铺子门口，当着四十多个婆娘媳妇的面，把话摊开了说。
“你们说我只要女的不要男的，没错，我就是只要女的。”
“为什么？”
“这酱菜是入口的东西，讲究个干净细致！”
“我这铺子里头四十多个婆娘媳妇，个个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头发包得严严实实，一天洗三遍手。”
“再瞧瞧你们几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头发油得能炒菜！身上全是汗臭！”
“让你们来切菜腌菜，腌出来的酱菜你们自己敢吃么？”
几个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吭声了。
郑陆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招这些婆娘媳妇，她们守寡的守寡，被休的被休，我给她们一口饭吃，她们便能活下去。”
“你们几个有手有脚有把子力气，上哪儿挣不到一口饭吃？何苦来跟这些苦命女人抢？”
这话一说，门口围观的婆娘媳妇们先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偷偷抹起眼泪来。
那几个汉子被说得面红耳赤。
为首的那个吭哧了半天，不要脸地挤出一句，“可，你们这差事轻松！我们……我们也想赚钱啊！”
“呵，没脸没皮！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这铺子是我郑陆说了算，我想招女子，就招女子！”
“你们一个两个若是再敢在这儿闹腾，那我郑陆手里的大刀，也不是吃素的！”
这事传开之后，肃州城里便都知道了京夫人对郑陆是这般信重。
自此再没人敢置喙郑陆的决定。
而郑陆这酱菜铺子，也真弄出了些名堂来。
不光如此，她们都是些苦命人，一个两个报团取暖，还接济其他人。
不少人听说了此事，都纷纷慷慨解囊。
这对当地官员来说也是政绩。
时间久了，有人将此事编成故事，流传进京。
就连德妃都听闻了此事，还特别赏赐了郑陆一份嘉奖。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就只说，这郑陆的酱菜实在做得好。
干净、好吃、花样多，甚至都卖到了内务府去。
宜修因为这个酱菜铺子，赚了不少钱。
她每回看到账册都忍不住为这数字惊叹，小小酱菜……
不仅如此，这郑陆也是个能折腾的。
除了酱菜之外，后头又折腾着做了好些调味料、酱料。
西北这边的菜品也因此丰富了许多。
甚至有名医指出，其中某些酱料对身体多有裨益。
一时间，在京城都难求得很。
郑陆还是优先紧着西北的民众去买，也没有因此涨价。
毕竟，他们这地方吃的本来也少，难得改换口味……
对于外地商户来说，郑陆只能限制数量卖。
不少京城的商户，都得求着走宜修的路子才能拿到一些货。
费扬古和德妃那边更是嘚瑟了。
就连在湖广的年遐龄和耿郁，都为此得意许久。
只能说宜修实在能干，去甘肃做酱菜都能弄出这大动静来。
旁人吃不着，可老九老十却是吃腻歪了。
这事儿说来也好笑。
先前，总有人查宜修的账册。
查到郑陆头上的时候，当时便是九阿哥出手解决的。
知道东家和九阿哥的合作后，每回有什么，郑陆都惦记着给九阿哥府里寄一份。
可九阿哥就一张嘴，郑陆这新品却是层出不穷、无穷无尽。
多出来的，九阿哥只能招呼十阿哥一起吃……
愣是把哥俩吃的看见酱菜就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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