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又急又重,到了院门口都没停,直接冲进了院子。
紧接着便是甲胄碰撞的声响和刀鞘磕在门框上的闷响。
门帘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
一阵冷风灌进来,油灯被吹得差点灭了。
年羹尧站在门口。
他身上全是血,脸上、甲胄上没一处干净的。
雨水顺着他的盔甲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淡红色水洼。
刀还提在手里,刀刃上豁了两个口子,刃面上凝着暗红色的血垢。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屋里,最后落在炕上。
他看见宜修的脸色,看见她闭着眼,看见她眼角那行泪。
他没说话,提着刀往里走了两步。
宜修看到那些凑在炕边的影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似的,猛地往后缩了缩。
年羹尧将刀往炕沿上一搁。
刀身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响不大,可那些影子像是被这声响震住了,又往后退了两步。
“夫人。”年羹尧在炕边蹲下来,伸手握住宜修的手。
他的手还带着血,温热的,掌心的薄茧硌着宜修冰凉的指节。
宜修睁开眼,眼神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在他脸上。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他们都不肯放过我的孩子……”
年羹尧攥紧了她的手,“夫人不要怕。有年羹尧在,一定替你杀出一条血路。”
“是不是我做的孽太多了……”宜修的声音哑得厉害,“所以遭了报应……”
年羹尧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眼眶忍不住泛了红,心疼得厉害。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闷声说了一句,“若是天下神佛有眼,便不会叫夫人这般凄苦。”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若真有报应,年羹尧都替你扛!”
“没有人能够从年羹尧手里夺走孩子。”
年羹尧只将刀从炕沿上拿起来,往地上一杵。
刀尖扎进砖缝里,刀身嗡嗡地颤了两声。
“冯婆子。”年羹尧头也不回,“还愣着干什么?”
冯婆子被这一声吼得回了魂,赶紧凑上来,“夫人,使劲!再使把劲!看见头了!”
宜修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缠着她的东西像是被年羹尧的刀钉在了原地。
她忽然觉得胸腔里松快了些,那股往下沉的感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力气。
她咬着牙使劲,年羹尧握着她的手没松。
外头一个响雷劈下来,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宜修的头风两辈子,在今夜治好了……太医没能办到的事情,年羹尧办到了。
……
五年后。
肃州的夏天来得晚,都五月了,早晚还得披件夹袄。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已经枝繁叶茂。
树荫铺了大半个院子,树底下搁了张小桌,桌上摊着一卷《论语》。
剪秋坐在桌后头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书卷,嘴皮子都快磨薄了。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她念一句,底下两个小脑袋便跟着晃一下。
年裕昌端端正正坐在条凳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小手搁在膝头,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衣裳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他今年六岁,眉眼像他爹,可那股子板正劲儿也不知道随了谁,随了年遐龄的。
听剪秋念完,他皱了皱小眉头,一本正经地开口,“剪秋姑姑,‘人不知而不愠’的‘愠’字,当读去声。你念错了。”
剪秋手里的书卷差点没拿稳,“……少爷,奴婢方才念的就是去声。”
“你念的是上声。”年裕昌伸出食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个调号,“我听得真真的。”
剪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一个丫鬟,这些字本来就念不利索,被个小娃娃挑出错来,脸面上便有些挂不住。
旁边年嘉熙坐在另一张条凳上,跟裕昌隔了半人远。
这丫头比裕昌小一岁,生得玉雪一团,眉眼神情跟她娘像了个十成十。
只是性子清清冷冷的,也不笑,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
嘉熙不爱说话,一开始还以为有什么问题。
一岁多才开口,开口就是整句,把剪秋吓了一跳。
这会儿她手里攥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来画去,也不知道在画什么。
剪秋见裕昌不再追究念错字的事,赶紧往下念,“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
“剪秋姑姑。”裕昌又开口了。
剪秋心里咯噔一下,“少爷又怎么了?”
“你方才念‘孝弟’,这个‘弟’字通‘悌’……你又念错了。”
剪秋深吸了一口气,“……少爷,奴婢念的就是‘替’。”
“你念的是‘弟’。”年裕昌满脸认真,“我听得出来。”
嘉熙从泥地上抬起眼来,看了她哥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画,嘴里不紧不慢地吐了两个字,“事多。”
年裕昌转过头来看了妹妹一眼,板着小脸,“我这是求真。读书不能含糊。”
嘉熙没理他,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头画了个更小的圈。
剪秋偷眼瞧了一下,也不知道她画的是什么。
剪秋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少爷,要不这样,奴婢念一段,您给奴婢讲讲意思?这样奴婢念错了,您也方便指出来。”
年裕昌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剪秋便又念了一段。
这回她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准了,生怕再被挑出错来。
念完了,年裕昌当真逐字逐句地给她讲了一遍,讲得头头是道……
剪秋听着听着,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她是从前伺候宜修的贴身丫鬟,这几年管着后厨、管着账、管着铺子里的流水,什么场面都见识过了。
可每日对着这两个小祖宗念四书五经,她是真扛不住了。
裕昌还好,挑归挑,可好歹还愿意跟她掰扯。
嘉熙更麻烦,不声不响的,偶尔冒出一句来,能把她噎得半天回不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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