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她。”齐月宾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可我更恨我自己不够小心。”
“这怎么能怪你?”苗云蘅蹙眉,“是有人存心害人,谁能防得住?可这未必真是周语凝做的……”
“都怪我。”齐月宾低下头去,“我要是多留个心眼,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苗云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她想起自己小产那日的事来。
甘棠的狸奴蹿出来,她脚下一滑,肚子撞在桌角上。
她后来翻来覆去地想,那只狸奴怎么偏偏就那时候蹿出来了?
甘棠抱着狸奴站在旁边,是真没抱住,还是没想抱住?
她跟甘棠好了那么些年,到头来为着一只狸奴便散了。
她恨甘棠么?也恨过一阵子。
可后来想想,甘棠未必是存心的。
可齐月宾这个不一样,周语凝那盆花,怎么看都不像无心之失。
“苗妹妹,”齐月宾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她,“你说郡王为什么不处置她?”
苗云蘅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许是有什么误会……”
齐月宾将茶盏搁下,也变得沉默不语。
周语凝是福晋的人,福晋替她求了情,郡王碍着福晋的面子,便不好动手了!
是啊,她一个格格在福晋头前怀了孩子,便是德妃娘娘也不会高兴的。
苗云蘅看了她一会儿,“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齐月宾低下头去,拿针在绣绷上慢慢扎了两下,“我知道。我会好好养身子的。”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了苗云蘅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日子还长着呢,急什么。”
苗云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日子还长着呢。”
隔了几日,四阿哥来齐月宾院里。
齐月宾穿了件素净的月白旗装,鬓边只簪了根素银簪子。
她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遮住了这些日子的憔悴,可到底比从前清减了许多。
四阿哥进门时,她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了两步,行了一礼,“郡王来了。”
“坐吧。”四阿哥在圈椅上坐下,扫了她一眼,“身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太医说再养一阵子便无碍了。”齐月宾替他倒了盏茶,搁在他手边,声音温温软软的。
“妾身这些日子想明白了,有些事急不得,养好了身子才是正经。”
四阿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便好。”
齐月宾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郡王,妾身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妾身想去城西的庵堂住一阵子。”
她抬起眼来,目光清亮,“妾身小产之后,心里头一直闷闷的,夜里也睡不踏实。”
“听说城西的庵堂清静,妾身想去住些日子,一来为孩子祈福,二来也是想静静心,不图旁的,只图把身子养好了,往后好伺候郡王。”
四阿哥看了她一会儿,“住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庵堂里清苦,妾身也不想多待,养好了便回来。”
“你倒是想得开。”四阿哥的语气缓了几分。
齐月宾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很,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想不开又能怎么着呢?”
“妾身跟那孩子没缘分,强求不来。只盼着往后养好了身子,还能有别的缘分。”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四阿哥耳朵里,却比哭天抢地更叫人心里发软。
他想起那孩子到底也是他的骨肉……
齐月宾失了孩子,没跟他闹,反倒自己往庵堂里躲,这份懂事让他心里头生出几分愧疚来。
“行。我让苏培盛安排人送你。”四阿哥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好好养着,缺什么让人回来说。”
齐月宾站起身来,微微仰起脸看着他,眼眶里恰到好处地泛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妾身知道了。郡王自己也多保重,别太操劳了。”
四阿哥看着她这副强撑着懂事的模样,心里那点愧疚又重了几分,应了一声便出了院子。
他走后,齐月宾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面上的温软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转过身来,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慢慢卸了鬓边的素银簪子。
周语凝。
她在心里头将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嚼得稀碎。
那盆花送进来的时候,她不是没留过心眼。
可她想的是,周语凝是福晋院里的人,福晋再不喜欢她,也不至于指使人害她的胎。
她错就错在把福晋想得太好了。
郡王护着福晋,她闹也没用,这个亏她认。
可认亏归认亏,不代表她就这么算了。
她跟郡王说要去庵堂,她得让郡王心里头记着她这份委屈。
等她从庵堂回来,郡王心里的那杆秤自然要往她这边偏一偏!
周语凝是福晋的人,可郡王要是自己厌了周语凝呢?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齐月宾将簪子搁进妆奁里,合上盖子,看着铜镜里头自己那张素净的面孔,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
苗云蘅隔日又来了一趟,替她收拾去庵堂的东西。
两人坐在炕上叠衣裳,苗云蘅将一件厚棉袄折好塞进箱笼里,忽然开口,“你真打算在庵堂住一个月?”
“看情形。住得惯便多住几日,住不惯便早些回来。怎么妹妹是舍不得?”
“我不过是替你不平,明明委屈的是你,你还得受着罪!”苗云蘅撇了撇嘴。
“你那个周语凝好歹还装模作样地哭了一场,福晋还替她求了情,倒显得你倒成了不依不饶的那个。”
“我那个孩子没了之后,甘棠连句软话都没跟我说过。”
“所以我不闹。”齐月宾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箱笼,“闹了便是我的不是。”
苗云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隔日一大早,齐月宾便出发去了城西庵堂。
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丫鬟和一只箱笼,安安静静的。
四阿哥当天晚上去正院用膳。
柔则早就得了信,让厨房备了一桌菜,又换了身新裁的旗装,鬓边簪了点翠簪子,面上堆着笑迎他进门。
“四郎今日来得早,菜刚出锅,还热着呢。”
四阿哥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嚼了两下,忽然开口,“齐格格今日去庵堂了。”
柔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去庵堂?怎么突然……”
“她说小产之后心里闷,去庵堂住一阵子养养。”
柔则垂下眼帘,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齐妹妹也是可怜,那孩子……唉,她想去静静也好。”
她嘴上说得体面,心里头却飞快地转着。
齐月宾去庵堂,倒省了她的事,省得那女人整日在府里晃着,看见便堵心。
可转念一想,齐月宾这一走,四阿哥会不会觉得她容不下人?
“四郎,”柔则斟酌着开口,“齐姐姐去庵堂,妾身该送些什么过去?庵堂清苦,被褥衣裳总得添些好的……”
“你看着办。”四阿哥埋头吃饭,语气不咸不淡。
柔则应了一声,心里头那点不踏实又翻上来了。
四阿哥对齐月宾去庵堂的事不反对,可那态度也看不出是心疼还是不在意。她拿不准,便不敢多说。
膳毕,四阿哥也没多留,说书房还有折子要看,便起身走了。
柔则站在正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攥着帕子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
她如今是越来越摸不准四郎的心思了。
从前他高兴不高兴,都是直接说与她听的,二人毫无嫌隙。
可如今他脸上总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透也猜不着。
王嬷嬷凑上来,“福晋,夜里风凉,进屋吧。”
柔则转过身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问,“太医开的药,还有几副?”
“还有三副。吃完便该去复诊了。”
“催着点。”柔则的声音低下去,“别耽误了。”
王嬷嬷应了一声,心里头叹了口气。
福晋这是真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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