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东京传来第一个回合的结果。
住友系那位认死理的老采购,把延中寄去的实验笔记公证书,连同三共的专利公报,一并送到了日本化工业协同组合的评议会上。老头儿就讲了一刻钟,核心一句话:
“改良制法若有先后,请看笔记的日期,若无先后,请三共君当众重复一遍推导过程。”
推导过程,三共拿不出来。
那份专利申请真正的底稿从何而来,行业里心知肚明——有人翻出三共六十年代在华“经商”的旧档案,有嘴快的记者已经在某周刊上影射了一句:“有的商社的秘方,是别的国家的地质队员用雪背出来的。”
影射只是影射,可话进了圈子,比公文跑得快。
八月下旬,特许厅的审查意见下来了:三共的专利申请,因“在先技术存疑”,进入实质审查搁置程序。翻译成人话就是——官司不用打了,货,可以发了。
贸易部那天下班早,关小山和季芸在楼道里击了个掌,小杜难得开了瓶北冰洋,一人一半。
炜杰却把每个人多留了十分钟,只交代一件事:
“赢一个回合,不是赢。记住我们去东京是干什么的——不是去报仇,是去开门。门开了,货进去,钱回来,这叫赢。”
九月初,董事会开过最后一次筹备会,赴日代表团的名单定了:
炜杰,团长。小杜,货运与关务。关小山,技术翻译——季芸留下守本部,两人里挑了话少的那个,夏瑾从香港窗口直接飞东京汇合,外加祁守业推荐的财务随员,管钱、管合同的名目。
名单报上去的当天,祁守业抱着一个布函来了炜杰办公室。
老头儿把布函打开,里头是一册手抄本,蓝布面,毛笔题签:《账目名目·对日往来总册》。
“我把这半年所有对日往来的账目名目,一笔一笔记在上头了。”祁守业说,“哪一笔是货款,哪一笔是船费,哪一笔是人情往来,哪一笔将来要还——分得清清楚楚。炜总,你带着。”
“祁师傅,这太贵重了。”
“贵重才要随身带。”老爷子把册子往前一推,“谈生意跟做人一样,难的不是算对钱,是把每一笔钱的名目说对。到了东京,你钱可以花,话可以软,这上头——”他指了指册子,“一个字都不许含糊。”
炜杰双手接过。
九月十二,南方基地剪彩。
赵满仓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胸前的股东证换成了贵宾证。剪彩那天,赵承业穿着新工装,在第一批骨干墙前亲手扶着老爷子站上观礼台。老爷子仰头,看见墙上头一排第一个名字,看了很久,扭头对儿子说:
“字刻得好。”
“爹,那是照我身份证描的。”
“我说刻得好,就是刻得好。”
九月末,霍氏的船“安庆号”挂出了首航预告:香港—神户—东京,十月中旬,首舱有主。
船期定下那天,森田的第二封信到了。
还是钢笔字,还是那页私人信笺,只有三行:
“炜先生:行业交流会,敝社忝列主办方,恭候大驾。另——先生所问之戏楼,已扫尘三日。老朽在楼中备茶,茶是好茶,楼是旧楼。来与不来,楼都在。——森田一郎”
信在贸易部传了一圈,没人说话。
小杜最后开口:“炜总,这回呢?去还是不去?”
炜杰把信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和老爷子那幅一掌大的照片,放在了一起。
“去。”他说,“交流会照开,生意照谈。至于戏楼——”
他顿了顿。
“到了东京,先看看他的戏,再决定喝不喝他的茶。”
十月初五,启程前夜。
炜杰回到家,灶上是帮工阿姨留的饭,炜守拙坐在堂屋里,就着灯,把那床新缝的棉褥又检查了一遍针脚——北方十月,东京比北方还冷,老爷子执意让儿子带上家里絮的棉。
“爹,宾馆有暖气。”
“暖气是暖气,棉是棉。”炜守拙头也不抬。
缝完最后一针,老爷子咬断线,把棉褥叠好,捆上十字带,忽然开口:
“见了那个人,替我问一句话。”
“您说。”
“问他还记不记得——”炜守拙抬起眼,灯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一九六六年,雪地里,有人跟他们说过:石头是有主的东西。”
次日清晨,天没亮,县城火车站。
代表团一行四人,行李不多,那只捆十字带的棉褥最扎眼。站台上,祁守业、方鹤年、赵满仓——提前从南方赶回来的——都来送。没有横幅,没有照相,就是几个人站着,看着火车进站。
汽笛响的时候,方鹤年忽然扒着车窗喊:
“炜总!记住喽——手快好教,心不静不要!他们心浮,你替我盯着!”
火车动了。炜杰隔着车窗挥手的工夫,瞥见站台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旧棉袄,戴帽子,身形佝偻,站得笔直,像一截老树。
隔着水汽模糊的车窗,看不清脸。可那个站法,那个背着手的姿势——
石青山。
炜杰猛地贴到车窗上。车已过站台,那个身影退得飞快,一眨眼,被人流吞了。
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直到那个方向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贴身口袋里,那页信笺和一掌大的照片,隔着衣料,硌在胸口。
火车向北,转车,南下,向着海港。
十月的海在等着,安庆号在等着,东京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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