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两夜，赫知彦终于醒了。
午后天光穿过半掩的窗帘，斜斜落进卧房。
窗外有风，枝叶轻轻摇晃，光影映在墙面，随着光线缓慢浮动，静谧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赫知彦半靠在床头软枕，身上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衣，松散地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
腰腹处的伤口刚刚拆开旧纱布，重新清理过，绷带缠过一圈又一圈，隐约透出些许血色。
他脸上血色还未恢复，眉眼间仍有几分病后苍白，唯那双眼睛，终于又有了往日的清明。
傅其桢站在床边，看着军医俯身替他重新上药，手指攥住了衣袖。
药棉沾上伤口的那一刻，赫知彦眉峰一蹙。
“嘶……”
一声轻声抽气，他下颌微微绷紧。
傅其桢眼睫一颤，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军医最后将纱布仔细封好。
“少帅，好了。”
他又检查了一遍，这才收拾起医药箱，开口嘱咐。
“这段时日，您定要卧床休息。伤口还未愈合，切不可操劳，更不能随意起身。”
赫知彦微微颔首，军医提起医药箱站起身来，转身看见傅其桢时，他略微一顿。
“还要劳烦少夫人多费心。”
傅其桢收回目光，轻轻点了下头。
军医这才放心，提着医药箱便往卧房外厅走去。
“咔哒。”
房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阳光从窗边移过来，落在赫知彦半敞的胸怀，沿着他紧致的肌肉缓缓滑下。
傅其桢侧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水，小心送到赫知彦唇边。
“慢些。”
赫知彦顺从地低下头，唇瓣轻轻碰上汤匙，温水入口。
“咕。”
他喉咙微微一滚，将那口水咽了下去，一双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眼前的女人。
她的眼尾肿着，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脸颊似乎两日就清瘦了些。
赫知彦看着她，心口软了一下，嗓音带着刚苏醒的哑意。
“你为我这么难过？”
傅其桢正低头舀第二勺水，没听清，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嗯？”
赫知彦眸光一柔，伸出手来，想去碰一碰她的脸。
可手臂才刚抬起，腰腹处的伤口便骤然一扯，惹他眉头蹙起，动作僵住。
傅其桢脸色一变。
“哎呀，你别动！”
她连忙把碗搁到床头，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缓缓地将它放下。
“你要什么？我去拿。”
赫知彦瞧着她那般紧张的模样，心头好似坚冰被暖阳融化一般。
这两日昏沉间，他并非全无知觉。
有时意识浮浮沉沉，也能听见她在耳边的哭泣，他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只有那道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里。
赫知彦心头一热，面上却不肯显露，反倒故意放松了语气。
“我没事。”
他稍稍抬了抬下巴。
“枪伤而已。”
傅其桢替他将手放进被子里，闻言动作蓦地一顿。
“何止枪伤……”
她垂着眼，替他掖好被角，语气里染上一点嗔怪。
“还有刀伤。”
赫知彦一怔。
傅其桢的手停在被角，缓缓抬眸去看他，凝的越发深刻。
“曲副官都跟我说了。”
她心口忽地一揪，眼底不再只是担忧，还伴着一丝歉疚。
“吉顺里那次，你为了我和其纾受伤，为何不跟我说？”
赫知彦眸色一清，声音里带着被拆穿的恼意。
“这个曲霄原。”
他看着傅其桢神色一点一点变得黯然，连忙软声安抚。
“你听他瞎说，我没事。”
说着，他还想若无其事地动一动身子，好叫她知道自己没什么大碍。
“你看，我皮糙肉厚的……”
赫知彦身子试着往前动了一下，话还没说完，腰腹处便传来一阵撕扯般的剧痛。
“唔……”
他身子绷住，疼的他咬牙切齿。
那副强撑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心下道，还是不能瞎逞强。
傅其桢被他吓了一跳，立刻按抚住他。
“诶……”
她眉头紧紧皱起，声音陡然严肃了几分，话语好似教训不听话的孩子。
“告诉你别乱动，你就别动，干嘛非不听话。”
说着，她便低头去检查他腰间的绷带，确认没渗血，才松了口气。
赫知彦见她当真动气，老老实实地靠回软枕，身子再不敢动了。
“好好，我不动。”
他微微干涩的唇角缓缓扬起，笑眯眯的。
“我听你的。”
傅其桢看他终于不乱动了，胸口微微起伏一下。
安静片刻，赫知彦嘴唇一动，眼神带着几分示意，轻轻努了努嘴。
“喏……喏……”
“什么？”
傅其桢没看懂他这哑谜，忍不住轻啧一声，眉眼稍松。
“啧，让你别动，又不是不让你说话。”
赫知彦眨了下眼，朝床头的温水一瞥。
“水。”
傅其桢这才反应过来，无奈地嗔了他一眼，倒幼稚的似个小孩子。
她重新拾起床头的温水碗，又一勺舀起，送到赫知彦唇边。
赫知彦低头，温热的水慢慢咽下，喉咙轻轻滚动。
他忽地发觉这不过是一口寻常不过的白水，无色无味。
可不知为何，这一刻怎么这么甜。
他享受着此下傅其桢的照顾，享受着她将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
享受到这样的日子，他实在舍不得。
然而傅其桢再将汤匙送到他唇边时，一股若有若无的血气忽然钻入鼻息。
她的动作一顿，胃里忽然不由恶心翻涌。
“呃……”
汤匙磕上瓷碗，她抬手掩住唇角，将那股异状压下去。
赫知彦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眉心蹙起。
“怎么了？”
缓了几息，傅其桢才慢慢放下手，摇了摇头。
“没事。”
赫知彦紧紧盯着她，瞧着她那苍白的脸色，微肿的眼下还带着青色，不由忧切。
“是不是这两日守着我，累坏了？”
傅其桢深吸了一口气，冲他浅浅一笑。
“没有。”
她说完，又端起碗，重新舀起一勺温水，身子微微靠近，汤匙落到赫知彦唇瓣。
“再喝一口？”
赫知彦听话的又咽下一口，只是眸子顺着傅其桢的眼眸鼻子，落至她的唇瓣。
她轻轻吹拂着碗中热气，唇瓣被水汽润得泛起一点柔软。
“其桢。”
傅其桢又舀了一勺水，抬眸看他。
“嗯？”
停了一息，赫知彦望着她的软唇，喉咙轻动，欲念渐生。
“想亲。”
傅其桢听清他想什么，神色一怔。
他说得自然，仿佛不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而是忽然想起便随口向她讨要一般。
转即，她脸颊莫名泛起薄红，板着脸嗔怪一声。
“都受伤了，还胡思乱想。”
赫知彦倒是半分不收敛，眼睛盯牢她。
“我想亲我夫人一口，怎么就胡思乱想了？”
一双病后倦意的眸子，带着明目张胆的笑，唇角微微一勾。
“你不让我动……那还麻烦夫人主动一下？”
傅其桢听着他不着调的话，耳根一烫，咬了下嘴唇，故意横他一眼。
“青天白日的……”
赫知彦眉梢微挑，眼底笑意更深，声线压低，带着几分暧昧的哑意。
“若要不是白日，何止想亲，我都想……立刻办了你。”
“赫知彦！”
傅其桢一怔，故作正色沉声，但呼吸却羞的不由变急。
赫知彦却不管，身子慵慵懒懒地彻底靠回软枕，缓缓闭上眼眸。
那意思，等着她亲。
傅其桢瞧着他那副模样，简直哭笑不得。
阳光偏了些，温柔地落在男人眉眼之间。
男人衬衣半敞，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若隐若现。
傅其桢凝着他这份温柔，羞赧微微落下。
倏地，眸子凉了一瞬，簇入一抹酸涩。
她身体一点点向前倾，一只手撑在他身边床沿，微微低下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拂过她的鼻尖。
赫知彦嗅到她的软香，闭着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唇边笑意弯起。
傅其桢的心却在这一刻揪痛一瞬。
惠风，你一定要好好的，再不要因我受伤，再不要为我把自己置于险境。
她喉间微微发紧，眼眶一热，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他的唇。
轻柔的一吻，没有爱人间的热烈，更似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告别。
唇瓣相贴的吻别下，一滴泪从眼尾，悄无声息地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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