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妙听得握紧了手里的剑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手面上青筋根根凸显,因为夏华的这番话确实一针见血、入木三分地切入了皇帝和世家士族之间的死穴。
在竭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后,赵灵妙问道:“你说的‘掌控民间舆论,争夺话语权和人心民意’是这个意思,依你之见,朕该怎么做?”
“创办一份覆盖全国、面向广大老百姓的官方报纸。”夏华回答道,“通过它,皇帝和广大老百姓就能直接对话了,那些有心人想抹黑皇帝就没那么容易了。”
“报纸?”赵灵妙心神一动,“何物?”
夏华解释道:“报纸原理跟皇榜告示相似,但更有系统性和实时性,可在帝京创办一座直属于皇帝本人的印刷厂,定期印刷一种长宽各有三尺或更大的纸页,分为多个版面,专门记载天下最新发生的大事和皇帝、朝廷最新发布的公告或实施的国策等,也可刊登各种文章。
夫人,大魏天下各地发生的大事都会在第一时间快马加鞭地送到帝京来,对吧?但天下是很大很大的,东土九州,比如乾州发生了一件大事,本州人会知道,帝京也会知道并逐步传遍中州,可另外七州都不知道或要在很长时间后才会知道,这样,消息传播就严重滞后了,
有了报纸,九州每地发生的大事汇总到帝京,再通过从帝京发行出的报纸同步传遍九州,如此,任何一州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知道另外八州发生了什么大事,人与生俱来就有好奇心,关心天下大事也是与自身息息相关的,来自帝京的报纸每到一地,当地的人们都会竞相传阅。
夫人,明白报纸的重要性了吗?你虽身处帝京皇宫,但你想对九州各地老百姓说什么话,都能通过报纸传播出去,从而越过士族,让你的声音直接传进广大老百姓的耳朵里。就比如关外之战,败报传来,举国上下人心惶惶,那些浑水摸鱼的人肯定会胡说八道、诋毁污蔑你,
老百姓听不到你的声音,那些人怎么说,老百姓就怎么信,可有了报纸,老百姓就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对军国大事是什么态度...那些人想空口白牙地往你身上泼脏水以此挑动民意、利用老百姓反你就是白日做梦了。”
“妙!”
听完夏华关于报纸的解释,赵灵妙心神激荡,忍不住暗暗叫好,报纸,这东西看似简单,实为掌控舆论、操纵人心的利器。有了一份专门为皇帝发声的官方报纸,那些有心人再怎么摇唇鼓舌,也很难轻易煽动老百姓了。
以关外之战为例,大魏打输了,赵灵妙自然是悲愤、悔恨、愧疚,但老百姓压根不知道,有心人趁机捏造谎言、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把赵灵妙说成一个“吃饱了撑的故意挑起战争,结果祸国殃民而且死不认错、残害忠良、宠信奸佞的无道之君”,赵灵妙就要被举国唾骂了。
在轻轻地深吸一口气后,赵灵妙凝视着夏华:“听你的意思,朕要下罪己诏?在报纸上?”
“当然,”夏华语气波澜不惊,“做错事,就要认。”
“朕是皇帝!怎能认错?”赵灵妙紧咬玉牙。
“皇帝怎么了?皇帝做错了事,一样要认错!”夏华针锋相对,“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管是谁,错了,老老实实地认错,再努力改正,才会赢得其他人的认可,反之,死要面子、嘴硬死不认错,只会被人在心里鄙夷。皇帝更是如此!
夫人,正因为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所以,做错了事,你低下高贵的头颅主动向老百姓认错更显得可贵,老百姓是淳朴的,见你认错绝不会得理不饶人,只会体谅、理解、宽恕你,反之,你如果为维护所谓的皇帝颜面,明知自己错了却死不承认,才让老百姓失望乃至愤恨!”
赵灵妙把牙齿咬得咯咯响,身为皇帝,公开低头认错,对她而言,实在是一件极难的事。
“就算朕可以认错,但宣布全国免税一年怎么可能!”赵灵妙咬着牙,“你可知,大魏朝廷每年的国库银钱收入不过三百来万两,全免了,明年一整年怎么过?那么多的大事需要拨银子,那么多的官吏、军士需要发俸禄发薪饷,朕又不会点石成金!难不成都去喝西北风?”
一场关外大战,赵灵妙几乎掏空了国库,以至于大魏国库现在比王奉德的内裤还空荡荡,明年再免税的话,大魏朝廷直接会破产。
“这第三项措施是配合第二项措施的,”夏华的神色和语气都古井不波,“错了,不但要认错,更要改错!你这个皇帝光用嘴皮子认错,意义和效果都不大,你得拿出实实在在的补救措施!全国免税一年,足以让全国的老百姓看到、体会到你的诚意,人心民意才不会丢!”
赵灵妙满面嘲讽地冷笑道:“好,你给朕变出三百万两银子,朕就同意。”
“你不是已经开始卖彩票了吗?按照现在的势头,明年赚一百万两是根本不成问题的。”
“还有二百万两的空缺呢?你来解决?”
“我来解决。”夏华郑重其事。
赵灵妙稍一错愕,她看着脸上完全没有开玩笑意思的夏华。
“我起码能给你弄来一百万两,”夏华神色肃然,“放心,我不会犯欺君之罪的,毕竟,我和我在意的人的命都在你的手里。”
赵灵妙不说话了,她静静地看着夏华,眼神里除了冷厉的杀气,还涌动着很复杂的东西。
夏华也不说话,既是夫妻又是君臣的二人再度陷入了某种精神上的对峙。
僵持中,殿门外传来一声高喝:“太后驾到!”
这声高喝打破了殿内的冰窖氛围,赵灵妙站起身正色走向殿门,夏华也转身面朝向殿门。
殿门被打开,陈太后大步而入,她扫视着殿内,眼神里带着强压着的忧急,见夏华没事,她松了口气。
“孩儿拜见母后!”
“参见太后娘娘!”
赵灵妙和夏华一起向陈太后行礼。
陈太后看向身后的随从们:“你们都待在外面,关上门。”
“是。”
殿门被重新关上,陈太后看着赵灵妙和夏华,眼神严厉又温暖:“灵妙、华儿,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回母后,没有。”
“回太后,没有。”
“少跟哀家来这套!”陈太后有些生气,但愠意中满是关怀,“夫妻俩过日子,免不了磕磕碰碰,闹别扭、闹矛盾是不可避免的,我当年刚嫁给你们父皇时跟他经常吵架,最严重那次,他跳脚吼着要休了我,我直接拔剑要劈他,几乎成仇人,可最后呢?还是过了一辈子。
你们俩也是,哀家是过来人,很清楚原本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突然睡一个被窝,肯定需要磨合,需要慢慢互相适应,你敬我一寸,我让你三分,你为我着想,我为你考虑,只有这样,两人才能把日子过起来、过下去,唉,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她真情流露、苦口婆心。
夏华和赵灵妙各怀心思地听着陈太后的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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