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生把赵四交给了安平镇衙门。
安平镇的衙门不大,三间房,一个班头,四个衙役,管着一镇三千口人。
铁生亮出铜牌,说自己是朝廷方士,班头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弯腰,赔笑。
“林方士。您有什么吩咐?”
“这个人叫赵四,镇西方术营的,十年前在西域参与过屠灭。”
班头看了看赵四。赵四坐在板凳上,手绑着,头低着,脸色灰败。
“方士大人。这个我们……”
“先关着。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任何人把他带走。”
“是。是。”班头点头擦汗,“但方士大人,我们这小衙门,关方术士……”
“关不了多久。”铁生说,“我已传讯京畿,三日之内会有人来提走。”
他用衙门的传讯符简给萧云起发了一道讯,很短。
“赵四。镇西方术营。参与屠灭。在安平镇。灵脉石走私。三百斤。在押。三日来提。铁生。”
讯发出去了。可铁生知道,萧云起已经被调走,符简能不能到他手上,不确定。
不管了。先关着。
赵四被关进衙门后面的柴房,柴房有锁,铁的,是镇衙门唯一一把铁锁。
铁生从衙役手里借了一条被子给赵四。赵四没说话,接过被子铺在草垛上,坐下来,低着头。
铁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赵四。”
赵四抬头。
“三日。有人来提你。你会……”
“死?”赵四说,不慌。
铁生说:“看谁来提你。”
赵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铁生关上柴房的门,落了锁。
从衙门出来,天已经亮了,安平镇的街市开始动起来。卖早食的推子支起来了,馄饨、油条、豆浆,热气腾腾。
馄饨的香气飘过来,铁生咽了一下口水。他算了算钱袋:三两二钱,只够撑四天。第四天若还没人来,他就得打擂台。
他站在街边摸了摸怀里的钱袋。三两多银子,是从京畿出来的路费,路上花了一天。昨天没花钱,住在芦苇荡里;今天得住店,得吃饭,还得继续找刘长庚。
住店五百文一天,吃饭一百文一顿,三天就花完了。
不够。
铁生在早食推子旁边站着,看着馄饨锅里的热气,肚子里是空的——昨天只啃了两块面饼。
“老板。一碗馄饨。”
“三文。”
他掏出三文铜钱放在推子上,坐下来。馄饨端上来,热气、葱花、猪油。
铁生用铜指捏着勺子吃,铜指夹不稳,勺子掉了一次。他捡起来擦了擦,继续吃。
馄饨烫,鲜,他一口一个吃完,连汤也喝了,放下碗。
三文钱。
他看着空碗想了想,又摸了摸钱袋。三两二钱银子,加几文铜板。
不够。得想办法。
铁生在安平镇找了两天。
刘长庚不在。
他去了谢七情报里说的那间方术铺子,在镇子东街,一个小门面,木招牌上写着“长庚方术铺”。
门关着,锁了,锁锈了。
铁生去问隔壁的裁缝,裁缝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
“长庚方术铺?关了。”
“什么时候关的?”
“两个月前。刘方士走了,说去省城进货,再没回来。”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没说。走的时候铺子里的东西都没搬,还欠我两个月房租。”
铁生看着那间关了门的铺子:锁锈了,门上的漆起了皮,两个月没人了。
刘长庚走了。
是真走了,还是被杀了?如果是被疤面杀的,安平镇应该有消息——疤面的手法是裂阵术,掌心一按,经脉碎裂,烧焦,留一个“裂”字,很显眼,镇上不可能没传闻。
所以,刘长庚要么跑了,要么藏起来了。
铁生在安平镇的街上走,铜腿叮叮叮地响。他问了几个人,没人知道刘长庚去了哪里。
第三天,铁生在茶楼里坐着。
安平镇的茶楼叫听潮阁,两层,靠河,二楼能看见运河。
铁生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一杯茶,最便宜的,五文。
他不是来喝茶,是来想的:刘长庚不在安平镇,赵四关在衙门,疤面不知道在哪里,也许已经到了安平镇,也许还在路上。
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心里没底。等萧云起来提赵四?等疤面出现?等什么?
他坐在茶楼里看窗外,运河上的船来来往往,装货,卸货,水声,人声。
旁边桌上几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可二楼的隔板薄,铁生听得见。
“今晚。”
“在哪?”
“老地方。城外废窑。”
“擂台?又开了?”
“嗯。这个月第二场。”
“谁摆的?”
“不知道。听说来了几个三境的,挺厉害。”
“赌谁赢?”
“不知道。看。看看再说。”
铁生听见了。
擂台。
他没有刻意去听,可那两个字自己钻进了耳朵。
他在茶楼里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茶凉了,他放下杯子站起来,铜腿咔的一声,下楼。
铁心在茶楼外面,铜甲靠在墙根下,蓝光暗着,像一尊铁像。
“哥。”
“里面你听到了?”
“嗯。地下擂台。城外废窑。今晚。”
“你要去?”
铁生站在街上看着铁心。
铁生说:“擂台赢了有赏钱。”
“多少?”
“不知道。但我没钱了。”
铁心没说话,蓝光闪了一下。
“哥。你要打擂台?”
“嗯。”
“用真名?”
铁生想了想。
“不用。化名。”
“什么名?”
他看了看自己的铜臂——铜的,咔咔响,六个微阵,暗红色,齿轮、传导丝、义肢。
他说:“铜手。”
铁心的蓝光闪了一下。
“铜手?”
“嗯。铜手。打铁的。”
铁心很久没说话。然后。
“嗯。”
下午,铁生去了城外的废窑。
出安平镇,沿着运河往南走五里,一个河湾,一片废窑。以前是烧石灰的,废弃了好几年,窑洞塌了半边,地上长了草,旁边一条土路通向窑场。
铁生到的时候,窑场已经有人了。
几个人在搭棚子,竹竿加布,搭出一个简陋的看台,但能坐人。
窑场中间的空地上铺了沙,半尺厚,沙面上用白灰画了一个圈,直径三丈。
擂台。
铁生站在窑场边上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看见窑场入口处有一张桌子,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面前一张纸,一支毛笔。
报名处。
铁生走过去。
那人抬头,看见铁生:铜臂,铜腿,少年。
“报名?”
“嗯。”
“什么名?”
“铜手。”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铜臂和铜腿,笔蘸了墨。
“铜手。方术士?”
“嗯。”
“几境?”
铁生想了想。
“二境。”
“哪个营的?”
“没有营。散修。”
那人点了一下头,在纸上写下:铜手,散修,二境。
“报名费五文。”
铁生掏出五文放在桌上。
“擂台规矩。”那人说,“认输或倒地不起为止。不许杀人,不用兵刃,只用方术。赢一场五十两。”
五十两。
铁生的真手攥了一下。五十两,够他从安平镇回京畿,够他再跑两个镇,够他继续查下去。
“什么时候开始?”
“酉时。”
铁生看了看天,太阳偏西了,还有一个时辰。
“在哪儿等?”
“旁边,窑洞里。等着,叫名字出来。”
铁生点点头往窑洞走。铜腿踩在沙地上不响——沙子软,踩下去陷,但没有声音。
窑洞矮,半塌,里面铺了干草。
铁生走进去,里面已经有人了。
三个人,坐在干草上等着。
一个壮,黑脸,腰间没有铜牌,是散修,手上有刻阵磨出的老茧。
一个瘦,白脸,书生样,手里捏着一本小册子,是方术图谱。
一个女的,不高,扎着头发,短打,干净利落。她手上没有刻阵的老茧,但铁生感觉得到她身上的灵力:木行,温和的。
三个人看了看铁生,看了看他的铜臂和铜腿。
“你也来打擂台?”黑脸壮汉说。
“嗯。”
“铜手?”
壮汉笑了:“铜手?打铁的?”
铁生没回答,在窑洞里找了个角落坐下,铜腿咔的一声伸直,不动了。
他闭上眼,等。
酉时。
窑洞外人声多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还有笑声。有人在窑场外面摆了赌注的摊子,铜钱碰铜钱的声音。
铁生睁开眼站起来,铜腿咔。
窑洞口,报名处那个人来了。
“铜手。第一场。出来。”
铁生走出去。
窑场的看台上坐了不少人,一两百,有坐有站,还有爬到窑洞顶上的,围着沙地。沙地中间,是白灰画的圈。
铁生站在圈的一边。
对面出来一个人。
壮。比窑洞里那个壮汉还壮,脸方,脖子粗,穿短打,袖子卷起来,手臂上有刻阵的痕迹,老茧发红,是金行的纹路。
三境。
铁生感觉到了:那人身上的灵力是金行,锐的,比二境强了一截。
那人看了看铁生,铜臂,铜腿。
笑了。
“打铁的?”
看台上有人跟着笑。
铁生没说话,站在圈里,铜臂垂着,铜指攥着。
“开始!”
那名方术士动了。
他抬手,左掌,掌心已经刻好了阵——金行,三境,手速快,比二境快一倍。一息之间,阵纹亮了。
金刃。
一道。比仓库里那三个方术士的金刃更粗,更亮,更快。
打向铁生的胸口。
铁生用义臂迎上去,铜臂横在胸前。
金刃打在铜臂上。叮……
金色的火星溅开,很多,比仓库里那些多。铜臂上多了两道痕,深的,但没穿。
三境金行,打不穿铜臂。
“硬。”方术士说,跟着又刻了一道。
第二道金刃打向铁生的腿,铜腿。
铁生没躲,铜腿硬接,叮,火星。铜腿上多了一道痕,也没穿。
看台上有人喊……
“铜手!你只会挨打吗!”
笑。更大的笑。
铁生没理。他在看。
看脚下的沙地:沙子是干的,松的,半尺厚。
干沙吸水快,湿泥却比干沙重三倍,脚一陷就出不来。铁生看准了这一点,故意踩了两步试探。
他的铜指中指,水行微阵,启动。
水珠从铜指尖渗出来。
铁生把掌心朝下,水行灵力喷出——不是往上,不是往前冲向对面的人。
是往下。
水柱又矮又宽,贴着沙地冲出去。
但不是冲向方术士,是冲向方术士脚下的沙地。
水冲在沙上,沙湿了。松的干沙,变成了黏的湿泥。
方术士的脚陷了。
“什么?”
他低头,脚在泥里,拔不出来。
铁生往前走了一步。铜腿踩在湿泥上不陷——义肢轻,铜脚的底面宽,压强分散了。
方术士要刻金刃,可铁生已经近了。
太近了,金刃是远程的方术,三尺之内施展不开。
方术士往后退,拔脚,泥黏,拔出了一只,另一只还陷着。
铁生一脚踏上去,铜脚踩在方术士的胸口。
不重,没有用力,只是踩着。
方术士往后仰,一只脚在泥里,另一只悬空,倒了下去,背砸在湿沙上,泥浆溅了一身。
铁生的铜脚踩在他胸口。不重——可一百多斤的少年加上义肢,压上去了。
“认输?”
方术士看着铁生,看着那只铜脚。
铜脚踩在胸口,不痛,但动不了。
“认。”
看台上安静了一下。然后……
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有人骂:“什么玩意踩沙子?”
“耍赖!”
“打赢了就是打赢了!”
嘈杂,乱。但铁生不关心。
他从方术士胸口收回脚,退了一步。铜腿从泥里拔出来,咔,泥在铜腿上粘了一层。
方术士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泥,看了看铁生。
“你不是二境。”
铁生没回答。
方术士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认了。
“聪明。”他说,“我认了。”
他转身走了,一瘸一拐,脚上还有泥。
铁生站在圈里,铜臂垂着,铜腿上粘着泥。
看台上还在吵:赌钱的,争论的,说闲话的。
铁生走回窑洞坐下,铜腿咔。
他闭上眼。第一场,过了。
下一场不知道对手是谁。
但五十两还没到手——擂台的规矩是连胜两场才给钱。
铁生靠在窑洞墙上。干草在背后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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